“小丽!”
程小丽企图挣脱荷叶的手,男孩根本拖不住他,眼见小丽又要逞能,他只能道:“你们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怎么?警察也管小三小四了,你报啊,我看看谁有理!”
“打架斗殴拘留十天起,你现在已经造成她头皮受伤,那就是故意伤害罪,我告诉你她是未成年人,你会被判刑的,可能三年,可能十年以上。”
荷叶说了一大串实在唬人,眼看看戏的人自觉腾出一道口子,还没等他们听见“你们报啊谁怕谁”,男孩已经双臂护着小丽走出理发店。
“叶子,阿媛是我朋友,我要去救她!”小丽仍然挣扎。
吵了一会,荷叶索性丢下她的手,“那你去,你现在去了以后我再也不来找你,你没当我是你朋友。”
刚说罢,程小丽急了,拉着脑袋,又将自己手探进荷叶的咯吱窝,“我错了。”
“你错在哪里了?”
“我……”
“你根本没觉得自己错,你快去吧,我回学校了,你头发都断了最好!”
“叶子。”程小丽忽然站在他跟前,傻乐道:“你担心我。”
荷叶一肚子火没地方发,他看小丽的头发觉得心疼,想骂又鼓不起劲儿,最后只能带小丽先去看昨天那医生。
他等药,程小丽便蹲在一旁。
女孩的鞋尖不断剐蹭着台阶上的雨水,企图将泥点子刮掉。她的后脑勺不怎么难受了,只是隐隐作痛,她伸手想摸摸,刚伸出手就被荷叶给打了回去。
“叶子。”她求饶说。
荷叶接过药,给了钱,两人在不远处的亭子下坐下。天气凉了一些,也开始刮风。
“叶子,让我回去吧,我还要洗毛巾,阿媛一个人在我也不放心,那个女人太凶了!”
荷叶从口袋掏出早上买的包子和鸡蛋,因为长时间捂住,水蒸气沾满塑料袋。
他不说话,程小丽只能吃包子,“叶子,这个是菜包,你喜欢的。”她递过来,荷叶深深看了她一眼,还是不说话。
“你怎么口袋里还有瓜子,早上买的吗?”程小丽小心翼翼道,又把一旁的药膏塞进自己口袋,“你放心叶子,回去后我一定好好涂。头发过一段时间就能长出来,我只要不扎头发,别人也看不见。正好头发留长一点,我长头发可快了。”
她劈里啪啦说了一长段,说完吸吸鼻子,尾音低沉下去。
荷叶看着自己手上冷掉的包子,“你之前的头发真的是因为染坏了?”
“真的!我没骗你,就刚来第二天,我想用客人剩的漂粉漂一撮红头发,但没把握好时间,漂断了。”程小丽吃的肉包,因为水蒸气,面皮有点水汤汤,她说话急就被噎住,“咳……今天这情况真的……第一次!”
荷叶给她顺气,无奈说:“小丽,我很生气。”
“叶子……”
“她们连自己都管不好,你为什么要去掺和,误伤了怎么办?况且这样的事情未来可能还会发生无数次,你怎么办,你怎么能保护自己?”
程小丽垂着头,“我以后不理坏人。”
“不是理不理的问题。”荷叶攥紧拳头,“在这个氛围里,你会被他们影响,他们都没怎么上过学,他们不讲道理,作风有问题,时间久了你也……”
“叶子,我不是你。”程小丽忽然说。
她语气一紧,又松开,“我以后的学历也只是初中,不像你会上高中,会上大学,会找到很好的工作。”
“小丽,我不是这个意思。”荷叶道。
“嗯,我知道你怕他们伤害我,怕我被他们带坏。”程小丽沉默了许久,“可是阿媛真的很好,她对我好,对别人也好,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和冯小杰在一起,但她肯定不会做那些事,我相信她。”
“小丽。”荷叶喊着,对上程小丽那双干净的眼睛,他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他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了,小丽就是喜欢逞英雄,喜欢打抱不平。
“回去吧,叶子。”程小丽轻轻说:“你刚才那么厉害,她再打人我就报警!”
“刚才是吓唬她的,这种伤,最多拘留。”
“啊——”小丽的嗓子发出气音,“那我打回去,让她也少几根头发。”她嘟囔着,惹得荷叶哭笑不得,只能陪她往回走。
一路上街上落满香樟树枝干,桃园路一带是老城区,以前作为菜市场很是热闹,如今只剩下零星的水族市场和药材店。
水族市场在桃园路中段,外头放着大大小小的红色水盆,里面有不少小鱼仔。下雨天,雨水在盆面游出圈儿来。
“荷叶就是这个鱼,可漂亮了,你看!”程小丽停下脚步。
荷叶说:“这个鱼苗不好养,容易死。”
老板在抽烟,看见他们招呼道:“小帅哥,来几条?”
荷叶看小丽。
小丽连摆手,“老板算了,我们就看看,也没地方养。”
“这么小的鱼不需要大水缸,十块钱的小玻璃缸,放哪儿都行。”老板蹲下来就准备帮他们捞,面前正好是头尾均橘红的鱼苗,标价十五一对,“帅哥,买给你女朋友。一对‘鸿运当头’,一个小鱼缸,我再送一包鱼料给你们。”
程小丽解释说:“老板,这是我朋友。”
“哦哦抱歉,看我乱点鸳鸯谱。”老板不好意思说。
荷叶蹲下来,伸手去摸。
小鱼很机灵,四处逃窜,迅速躲开。过了好一会,只有一条尾巴缺口的小鱼慢悠悠地靠近,嘴巴贴着反复吞吐,像是在吸收手上的盐分一般,而它身后还跟了条更小的鱼。
“老板,我要这两条吧。”荷叶道。
“好嘞!”
程小丽说:“叶子,你真买呀,要带到学校去吗?”
“学校里不允许养这些,以前夏天你不是最喜欢去活溪捞小鱼吗?你放在宿舍养。”
“哎呀,我都长大了。”程小丽嗔怪地笑,说着同样蹲下来,与荷叶一起看鱼。
两条“鸿运当头”被捞进玻璃缸中,其中小的翻着肚皮,适应了好会才重新活泼乱跳,但它没游一会又撞上彩色的石子。
“快起大风下雨了,我再多送你们一条。”老板捞了条个头大的,抱怨说:“老茂禾不行了,天天有人打架吵架,幼儿园小毛孩根本不敢来,哪里有生意。”
老板点着烟,嘴里骂着方言。荷叶听不大懂,大致知道他在埋怨最近的治安。
风仍然肆虐,吹得路上的人飘摇且虚妄。程小丽一路抱着鱼缸,跌跌撞撞,荷叶几次拉她躲到伞后都没有成功,最后都快跟不上她的步伐。
回到理发店,人流早就散去,隔着玻璃,荷叶果然看见那个名叫“邹媛”的女生,他们俩对视了一眼,然后邹媛匆匆地奔向大门,打开锁扣。
她惊喜道:“小丽,你们回来了!”
荷叶把小丽挡在身后,“她人呢?”
“走了。”黄发女生怯生生往后退,给他们让道,“冯哥来了,所以……”她没说到最后,“你们进来吗?”
“阿媛你看我们买了鱼!”小丽没心没肺地举起手中的鱼缸和袋子。
“哇好漂亮,是小红鱼。”她激动道,见荷叶提防自己又解释说:“今天店里休息,我怕那人再来,就把门锁了。”
理发店门口装潢简易,但内饰亮堂且宽敞,即便墙上的宣传海报泛了黄,也不算落伍。营业执照旁还贴了张少见的照片,凑近看,竟是江凝和冯小杰的合照。这张照片应该有些年头,当时的黄毛还是卷毛,当时的江凝也十分年轻。
邹媛说要请他们吃锅贴,荷叶怕风大了回不了招待所,但程小丽又缠着他扎头发,他只能留下吃午饭。
“平常涂完药要多透气,这样好的快。还有,你和她住一起要小心,东西不要乱吃,自己又不是不能买。”荷叶很会扎辫子,荷花的头发都是他梳的。
“阿媛人真的很好,况且她很可怜,爸爸妈妈早就去世了,从小跟舅舅生活,舅舅也不喜欢她,就托人把她早早送出来,她连小学都没读完。”
“可怜的人未必都是好人。”荷叶利落地帮她扎完马尾,不过这个马尾扎得比普通的高些,头皮两处半秃不秃的地方更加明显。
“太丑了。”程小丽伸手去挡,“叶子,我要低一点儿……”
“低的不透气。”
“不行,我要低的。我又不是荷花妹妹,这么高像冲天炮,太傻了。”
荷叶没办法,只好帮她拆掉,重新梳头。
程小丽又继续努力在荷叶面前建立邹媛的好形象,“阿媛很照顾我,真的不是坏人。”见叶子不理她,她就去推荷叶的胳膊,“你不相信我?”
“我没有。”
“你骗人!”
小丽早知道荷叶怕痒,逮着他欺负,男孩只能连连后退,手中的头发又散落下来。
“小丽!我买了五个口味,你们想吃哪种?”
阿媛忽然闯入,看看两人的姿势,愣了愣,随后默默放下手中的食品袋。
荷叶和程小丽也停止了对话。很快,低马尾辩扎完了。
阿媛一个人在桌子边鼓弄,大大小小共五个打包盒,里面都是锅贴,但是内馅不同。
“刚吃完早饭没多久,我其实还不饿。”程小丽站起身说。
阿媛又笑了,她匆匆打开盒子,分出去两个塑料餐盘,“没事吃不完剩着,我买了牛肉馅、猪肉白菜馅、韭菜玉米馅、虾仁馅,还有泡菜馅,你们喜欢哪个自己夹。”她的动作小心翼翼,连撕开塑料袋都没发出声音。
程小丽倒是一点不客气,囤囤地吃了三个牛肉锅贴,还偏头问荷叶:“叶子,你下午准备做什么呀?”
“写作业吧。”荷叶道。
“这样啊,我下午要洗毛巾,可能没时间带你出去逛逛。”
男孩说:“没事你忙,这两天的天气也不适合出门。”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后天下午。”
“我送你去吧。”程小丽道。
“不用了,后天我出门修个东西,之后就直接回学校。”
他们俩一来一回,坐在桌角的阿媛默默扒着锅贴,等没人开口时,她朝荷叶轻声问:“你还是学生呀。”
“嗯。”
说到这里,邹媛又忽然想起什么,轻叹道:“原来你就是小丽说的弟弟!”
“弟弟?”荷叶重复问。
小丽连忙去捂阿媛的嘴,“你比我小,那可不就是我弟弟。”
“小丽说她有两个弟弟,一个聪明成绩好,一个个子高会打篮球,你就是那个成绩好的吧。”
看着程小丽脸一片红一片白,荷叶只是笑着“嗯”了一声。
“有兄弟姐妹真好,我一直想要个哥哥,这样他就能照顾我了。”邹媛脸红地说。
风雨来袭,外头小摊子正喊着收摊,理发店的玻璃门也拍得哐哐直响,台风真来了。室内瞬间暗下,程小丽起身开灯。
荷叶没怎么吃,他默默听两个女孩交谈,等风声愈来愈大,他终于开口问:“冯小杰看上去不是好人,你最好还是不要和他一起。”
说到这里,三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店门口的彩色转灯趄趄趔趔,香樟枝干堵满下水管道,连同外机上的淌水声也亮如夏禅。
小丽起身道:“叶子你快回去,雨大了不好走,我晚些去找你。”
“我去收毛巾,你们先聊。”邹媛逃去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