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普通话仍然和以前一样塑料,说话间虎口撞上了碗边,手掌传来烫意,忍不住发出“嘶”的响声。她还来不及收手,便被眼前的男孩猛地拽了过去。
狭小的方桌颤抖了一下。
“程小丽。”
荷叶很少叫她全名。
“你赶紧我给回家。”
他说罢,程小丽立刻收回手,她摇摇头,又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面沾上一些辣油,显得猩红,许久,她都没有塞进嘴里。
荷叶看着她,看着她的伤口。那密密的红点,以及手背的疮,如同针般反复碾过他的胸口。
“叶子,我不要回去。”程小丽犟道:“我要在东城呆下去。”
“你手都洗伤了!”
程小丽又卷了一坨面,她吸了吸因为热气而流下的鼻涕说:“新手一开始都这样,多学学一阵就不会了。你别看我才来半个月,其实大家对我很照顾的。”
“刚才那些人那样诋毁你。”荷叶忍不住皱眉,捶桌时碗里的面汤溅出一些。
程小丽搅了搅面,低头道:“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阿媛就和我很好,还有,还有店对面卖锅贴的老板,他说我像他闺女,每次都多给我两个锅贴。叶子,不要急于否定嘛,我也才来没多久,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店外黑色轿车的车仍然在响,伴随着愈来愈多的叫骂,店门进了几个大汉。男孩看着来来往往的形形色色的人,拿起筷子将胡椒粉搅动开,长叹了一口气。
见对方态度变软,程小丽咧起嘴笑,“叶子,你看我又笨,记性也差,所以只能忍耐一点、嘴甜一点,让店里做美容美发的姐姐多教教我,等基础学完,我就可以学更难的技术了。”
荷叶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你聪明、读书也好,我学东西慢,所以只能勤奋一点。”
滚烫的汤汁在口腔中散开,流进食道,流进胃里,也将这份热意传到男孩的脚上。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学校的事告诉小丽。他们沉默着,随之那吞咽声便融进这面店的热锅声之中。
吃完饭,他们站在居民楼车库旁。
车库上写着广告,旁边是棋牌室,窗帘拉着,亮着灯。荷叶手里提着塑料袋。
“我爸腿上也老有红疮,这个你一定要反复涂药,不能再碰那些化学物品了。”
“染发膏怎么可能不碰,我要工作的。”程小丽的头发散开了,皮筋松垮地挂在她的左手腕上。
“那就带好手套。”
荷叶将刚才买的药和手套塞进塑料袋,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叠东西,还没塞就被程小丽拦住。
“你怎么把毛裤也带来了?”她惊道,“我不要!”
荷叶道:“我不仅带了毛裤,还带了你的护膝。”
“啊!!!你怎么这样,叶子!我不要啊,太丑了,她们都不穿的。”程小丽说着,将衣服往荷叶包里塞。
“他们还骂人呢,你怎么不学?”荷叶说。
“毛裤不好看,穿了好胖,我不要。”她小声嘟囔:“我明明没带护膝。”
“我替你带了,还有我们有个包拿错了,你还挺开心,棉鞋什么都不用穿了是吧,等你腿脚坏了,看你怎么穿裙子。”
荷叶还想说小丽不像以前那么爱撒娇了,可两人一争辩,她便原形毕露。小丽力气还比他大,推攘几次,还真被她塞了回来。
“好,你不带,那就回小松。我打电话把今天的事情都告诉樟哥,让樟哥告诉阿婆,阿婆亲自叫你回家。”
“不要!”程小丽放低声音,“不要啊……叶子。”
她说:“求求你。”
于是毛裤和护膝一同再次被塞进塑料袋中。
“叶子,你好凶。”程小丽小声抱怨,接过荷叶给自己的塑料袋,团了团,然后紧紧系好,抱在胸前。
明天台风预警,商铺附近没什么人,只有一家写春联的老爷爷告诉他们,棋牌室里有一个赤脚医生。荷叶就是在这里买的药,但买完药,他就被赤脚医生赶了出来。
棋牌室里噼里啪啦,棋牌室外淅沥哗啦。
荷叶看了眼天,“我们两周放一次假,这次因为台风才放的三天。”
“啊?以前在小松,咱们都是每周放两天呢。”小丽垂头小声嘀咕:“那下次见面又要很久了……”
他们顺着灯一路往回走,几家烧烤店还算热闹,外面啤酒碎了一地,有个男人的车胎被玻璃扎破,正在找老板说理。
“叶子,你晚上住哪里?”小丽问:“你的被子还在我那里。”
荷叶说:“招待所吧,刚才路上看见好多家,被子回学校我再来拿。”
“好。这边的招待所不太干净,我带你绕到嘉林路,那块儿在幼儿园旁边,晚上更安静。”
“嗯。”荷叶看着小丽的头发就难受,“你们宿舍怎么样?”
“挺好的,一个房间两个人住,就我和邹媛。”
“邹媛是那个黄头发的女生?”
“对,她很漂亮吧。”程小丽羡慕地说。
荷叶没太多印象,“你以后离你们店长远点。”他叹了口气,“要不还是换一家店,换一家环境好的,这边太乱了。”
程小丽摇摇头,“叶子你不知道,他们外地来的学徒都比我年纪小,我又没有经验,他们都不要我。”
他们绕过了最繁华的一条街,一家看上去旖旎的酒店正在招揽客人。
“况且想在东城生活下去太难了,我想先学一阵子。店里做美容的人多,我又没有顾客资源,阿媛建议我先学美发,美发比较缺人,女孩子尤其少。”小丽继续说。
荷叶问:“能不能跟江凝说一下,单独找个人教你,不然那几个男的肯定欺负你。”
“唉,江阿姨和冯小杰最近闹了点不愉快。冯小杰想要提高分成,不然就带着几个老员工一起走,但江阿姨不同意。其实冯小杰早就不想干了,他现在有钱,也有客户资源,可以自立门户,江阿姨不能把他怎么样。”
旖旎的灯光不断远去,四周暗淡下来。他和小丽走在愈来愈宽敞的马路上,街灯投在伞上,伞晕开光圈,打在地面上。
荷叶没办法完全能听懂小丽的话,他觉得小丽好像成熟了许多。
“不要一直问我啦,叶子你呢?高中好玩吗?我听说,就是上周有个客人,她说你的学校是东城最好的学校之一!”程小丽的眼睛亮起光,她踮起脚,差点儿跑进雨里。
荷叶拉住她,苦笑道:“都一样,上学、下课、做作业、休息,白天上课就算了,晚上还有晚自习。”
“啊!那也好好啊,你知道洗头多无聊吗,我发现比上课都无聊!”
“让你回去上课呢?”荷叶笑着问。
“算了……”程小丽停顿,转了个圈,“我还是努力成为洗头大师吧!”
“说好的发型师呢?”
小丽的衣袖在风中旋转,凌乱的发丝蒙上水雾。荷叶看着她,一切的关于学校里的不畅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招待所在嘉林路的尽头,门面很小。
两人站在门口说话,远处招待所的前台有个年轻女孩,她看上去比小丽大一些,嘴里吐着烟卷气,看上去老成许多。她正撑着腮帮子,盯着他们俩看。
“你还要上晚班,先回去吧。”荷叶道。
“嗯,没事,还有一点时间。”程小丽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用餐巾纸包着,皱皱巴巴的,“叶子,这是我之前从家里带过来的,忘记给你了。”
她展开那团纸巾,几条晒干的褐色松树皮干瘪地躺着。
这是小松最常见的东西,冬天时,他们会放上薏米、姜片一起放锅里煮,不仅能御寒,还可以驱走疲惫。比起酿成的酸糖,荷叶更喜欢干嚼松树皮,只是这次来得急,还没到晒松树皮的时节。
“就这点你留着吧。”荷叶说。
程小丽道:“我还有一些,你知道的,我怕酸,不敢直接嚼,都是泡水喝,平常只敢吃吃酸糖,这些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荷叶没有拒绝,收下刚准备塞进口袋,突然感受到一阵轻微的撞击,结实地倒在他的胸前。
“叶子。”
程小丽的声音闷闷的。
风打在他们的外套上,沙沙地响。男孩没有说话,一只手在空中滞停,一会后才轻轻拍了拍小丽的背。
“怎么了?”
他将手搭在女孩的肩上,小丽却死死地抱着他。
这竟然是他们自长大后第一次拥抱。
“谢谢你。”
呼吸声在风中放大。
“谁欺负你了?”荷叶低头小声询问。
女孩摇头,“谢谢你放假第一件事就来找我,你一直没联系过我,我很害怕,害怕你去新学校交到新朋友,就不想和我玩了。”
烟味扇在鼻尖,背后传来一声口哨声。
荷叶微屈起膝盖,拉开些彼此的距离,他看着程小丽的眼睛,“不会的,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
“那说好了,不能抛下我。”小丽的眼睛泛着水汽。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