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冻疮因为反复漂洗开始溃烂,右手的虎口沾了药水,大片的红疮蔓延到手背,加深了溃烂的范围。
她反复地挠、反复地挠,直到虎口也被挠破了,才小声“嘶”了一声。
“小丽,给那位姐洗个头。”
被喊到时,她刚戴上塑胶手套,还没能喝上一口水,又被催促:“楼上有人过敏,小丽你去拿两块冰毛巾上去。”
“来了。”
说话间,她被自己呛住,咳了两声,嗓子略显嘶哑,等清喉后道:“冯哥,没冰毛巾了。”
远处圆头黄毛咂了声嘴,“没了你上去问啊?怵在这里等谁帮你呢?磨磨唧唧的。”
大理石的墙纸已经脱落,顶上表皮有个圆钟,分针转过六点的刻度。程小丽收回视线,深呼一口气,“冯哥,六点过了,我该换班了……”
说罢,旁边正在给客人敷面膜的女孩对她眨眨眼,小声唇语说:“别问,直接偷偷走。”
“换什么班?没看见店里缺人啊!手脚能不能麻利点?要么你把唐曼叫回来,妈的,快周末了请个屁假,我批了吗?还有你,要什么什么不会,洗个头都能把别人头皮抓疼,我看你这段时间也没学到啥,就赶着下班是不……”
“外头有人找,冯哥!”
黄毛被打断,不爽地抬头问:“谁?”
“不认识,未成年。”
“你成年了吗?”黄毛咂嘴。
“没有,冯哥。”
“没有放什么屁?我出来干时才十二岁,未成年顶个屁用。你问问楼上那个新来的做指甲的几岁?”黄毛正给一个胖子剃头,胖子一乐:“我第一次找冯小杰剪头,他才这么高吧,一米五?”
“胖哥,你可别搞我,等会剃歪了,你那几位女朋友可要骂我了。”
“冯哥,他找程小丽。”
前台说罢,冯小杰觑了眼门口,又瞥了一眼楼上。巧是程小丽正准备下楼,黄毛问:“程小丽,你有男朋友?”
小丽没回,她的手又开始痒,大拇指有些肿胀,刚揉搓就听见一声:“小丽。”
她定睛。
身边的女生问:“谁呀?”
手上的湿毛巾还没回归原位,小丽倏然涨红了眼,她脱下围裙就往下跑,木头的楼梯嘎吱嘎吱,差点儿踏了空。
“荷叶!”
她欢喜地呼唤。
“哎呦,老板说下班了吗?这么着急,来个男人就往外扑,真的是。唉,胖哥你上次还说着妮子纯,你看看,我没说错吧,江凝能带回什么好货色……”
雨几乎停了。
荷叶找了二十多分钟,问了好几个路人才找到这里——宜杰理发店,二楼是美容院。
装修很亮堂,两排垂面的落地玻璃,上面贴着各色海报。门口彩色的转灯旧了,落满二楼空调外机旁香樟枝干。进门是大理石的瓷砖,但走廊地势偏低,全是污水,中间嵌满淤泥。
荷叶将伞收回,雨水顺着柄架在地上打出藤条的水痕。他闻见刺鼻的气味,忍不住蹙眉。
“哟这位小哥,程小丽是你马子?”
前台是个约莫十六七的干瘪男孩,身着深色的弹力背心,头顶只剩青茬,左耳有一排耳钉。
荷叶皱眉,“不是。”
“那就是她的好哥哥咯!”
那笑声轻薄,又带着股烟味,同店里的药水味混杂在一起,荷叶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
“他是我弟!”
淤泥下陷,污水打在不算白皙的脚腕,牛仔色的标签抠进泥点子。明明两周前它还是崭新的,现在都这么旧了。
“叶子!”
荷叶抬头,愣住了。
程小丽怎么这么瘦了。
“呦,小两口还挺深情。”
青茬调笑着,荷叶没有理睬,他上前摸摸程小丽的手臂,又拉了拉她的胳膊。
脸瘦了,眼下泛着乌青,头发长了,绑着马尾,用黑色最素的皮筋。
“这边怎么了?”荷叶摸到她的后脑勺,连忙扒开。
中间偏左缺了一块,头发也比旁边的短些,像钢丝球绕在一起,头皮泛红。
“有人打你了?”他气愤问。
“法治社会,谁敢打她呀?”青茬说。
程小丽有些尴尬地拉开他,又拽着往外走了两步,“我自己染坏的。叶子,你吃晚饭了吗?我请你吃饭。”
“小丽,要开房早点开,晚上还要值夜班!”
里头黄毛喊了一句,这句喊声够大,连同二楼都传来笑声,连绵不绝。
程小丽一下子没了声,扯着荷叶的衣摆。
这是荷叶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羞辱程小丽,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小丽,小丽却没有生气,她反而接过荷叶手中那把熟悉的打伞,“叶子,我们走。”
雨已经小很多,滴答、滴答流进下水道。
荷叶走在后面,小丽走在前面,小丽浅浅地拉着他的衣袖,喋喋不休:“叶子,你们学校放假了吗?你是坐公交车来的吗?这边的公交站点可远了,要步行十七八分钟呢……叶子,我跟你说,这里住了好多外地人,说什么方言的都有。你看那边,那边店多,我经常去吃饭。”
“隔两条街有一个很大的幼儿园,那些小孩子老喜欢来这边买小金鱼了,那鱼还没咱们河里一般大,不过倒是特别漂亮,有红的、白的、金的……”
“我刚来的时候迷过一次路,吃完饭找不到回去的地儿了,还是舍友来接我,我舍友长得特别漂亮,比我大几岁,她叫邹媛,是个北方人。”
茂禾广场很老了,伴随着商业中心的转移,桃园路已经破旧。中心商场只剩下几家培训机构,傍晚时偶尔传来跆拳道的声音。这地方很偏,荷叶拐了拐了好几辆公交才找到。
商场两侧是狭长的小巷,虽说叫美食街,立着不少标牌,但大多商铺空置。玻璃窗上贴着租房信息,旧招牌被风刮倒,狼狈不堪。楼上的居民楼也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卷入风中。
他们走在只有电瓶车可以经过的巷口,闻见雨水冲刷下水道传出的食物腥臭,每走几步就踩到一个井盖。井盖“哐”地作响,车子从身旁飞驰而过,溅起一个又一个水花。
不知绽放了多少这样的水花,脚步终于停下。他们已经距离理发店很远。
“叶子,你想吃什么?”
“江凝不是说让你做美容吗?”荷叶没有接过程小丽的话。
程小丽没有回答,伞边的水落进她的发梢,头顶塌了。
“吃牛肉烩面好不好,这家老板给的牛肉可多了,上礼拜店里的阿媛刚带我吃过……”
“小丽。”
荷叶打断了她的话,两人静默几秒,直视着对方。旁边一辆黑色轿车忽然按下喇叭,刺眼的大灯照在他们身上,再接着旁边吵了起来。
“妈的,这么小的地方还要开进来,开屁呀。”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多管闲事!”
“操,什么素质?”
滴滴——
角落的电瓶车响着,差点儿撞上轿车的前车盖,它一溜地拐弯,又差点儿扎进水洼中,“要吵架别在路边,现在什么小孩,不上学在这里鬼混……”
“我们进去吧说,叶子。”
雨下得太久,门店前都是沾有污泥的脚印,荷叶收完伞,程小丽已经点完了面。此时刚过饭点,不算太晚,店里有些人流,但不多。
“江凝呢?”
程小丽用纸巾擦着桌面,“江阿姨有事,平常不在店里。”
荷叶皱眉,“这不是她的店吗,你怎么跑去洗头?说好的教你做美容。”
程小丽叹了口气,“我是自己跑去洗头的,和江阿姨没关系。”
“为什么?”
“你们的面,筷子在那边,自己拿。”
面上了桌,因为是半成品,热锅里铲过,撒上牛肉放些调料就完成了。
程小丽说:“叶子我去拿,你要辣椒吗?”
“不用了。”
荷叶说着,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原以为江凝在,至少能保证小丽温饱,不让人被欺负。她还那么小,多学几年,有一门手艺,就能自己生活,阿婆也能安心。
他也以为小丽的处境至少比他好。
店里的辣椒油有些时日,辣椒籽沉在瓶底,小丽摇了摇才飘忽起几粒。辣椒油在面间旋开,伴随着筷子的搅动碎成几个圈圈。
程小丽笑笑,“天气冷,加了辣椒热乎。我发现啊,以前在小松吃辣椒很容易上火,在东城倒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