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意识到了,但还是慢了半拍。
踩进了一个水洼。
鞋子湿了,棉毛裤素裹着双腿,有种密不透气来的感觉。他动了动、扯了扯,最后将口袋中的药捏在手掌心。
回教室吗?
荷叶突然不想走那么快,他想自己回到教室后,秦小可能会关心他,展越鹏也会,屈飞雁呢?他可能会看自己一眼,然后什么都不说。
四十三分。
一百二分,他得了四十三分。
他没有考过不及格。
从小到大,他是第一名。小松的第一名。
局促、羞耻。
如此清晰的感觉,从小到大,荷叶都没尝过。
来之前,他做过心理准备。他知道教育资源存在差异,知道落后就要挨打,他可以落后一些,可以努力一些,可以被责骂,可以被忽视,可以被针对,可以被羞辱。因为他从来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只是晚来了一个多月,只是从小在松针般的山沟沟里长大,只是没有习惯东城的暴雨和寒冷。
可是,他不知道那些他以为的可以,原来是不能承受的,那些看似引以为傲的坚强、勇敢、不服输,只是因为他没有输过。
他甚至……
故意涂错了答题卡。
暴雨继续着。
荷叶在这场无差别的暴雨中奔走,他不知道詹老师有没有看出来,但……
太难堪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虚伪。
不知不觉,教学楼近在眼前,那些飘渺的、模糊的光源变得清晰。
可他是学生,无论再怎么难堪,他还是要回到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然后当作什么都没事一样,写着手中的作业。
脚步声在楼梯口回荡,他的裤管也渐渐变重。路过物理办公室时,荷叶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去找金老师聊一聊。
可是聊什么呢?
聊为什么考了那么低的分数,聊故意弄错的答题卡,还是……他说不出口。他再次为自己的自尊感到可悲,甚至可耻。
雨季的天黑得透不过气,像是一种深邃的网。荷叶站在物理办公室外,无意间看见对楼的光。
那是……江老师的办公室。
心脏突然一跳,他着了魔地忽然加紧步子。
雨水胡乱地打、胡乱地飞,跟着单薄的身影一起走入紫藤萝的廊桥。
江远老师,我叫荷叶。
我出生在一九九八年,十一月,那天下着和今天一样的暴雨。小松很冷,冷到爆了水管,冷到汪家村冻死了两只鸡。
我是荷霜婷的儿子,是江校长的学生。我八虚岁开始读一年级,十四虚岁读初一,他们说我月份小,所以换算成周岁,下个月刚满十六。
江校长告诉我,你是他重要的亲人,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我。我长大了,长开了,和小时候并不相似。
江老师,我们是来自一个地方的人。
肩头坠下一滩点缀着紫色的雨水,穿过黢黑的走廊,只剩下一朵干瘪的小花。
荷叶站在灯外,就如同这朵小花。
屋内的灯影晃了晃,随即发出一阵响。男孩在窗户边踮起脚尖,迫切地想要推开门。
其实他不擅长表达感情,可好像只要对着窗、对着门,那种无所依托的情感,那种陌生而混沌的情绪,突然就变得可说了。
他努力扒上窗户。
办公室是橘色暖光灯,灯罩上沾满虫子的死尸,光线变得浑浊且涣散,而灯影下正好是深深浅浅的一张脸。
那张脸紧紧崩着,眉间蹙起,像是长时间褶皱,所以在额角沉下深深的烙印,连同光都在此处堆叠。
荷叶看怔了。
江校长也有这道印记,在额间,在眉弓。
他忽然失语,又变得难过且兴奋。他记得自己曾经问过江校长这道痕,江校长说他们家族都有,是通天纹。那时候荷叶不相信,因为江凝没有,丁江意也没有。
原来,江校长没有骗自己。
荷叶往窗口靠近,将里面的场景看得更全。江老师对面还站了一个男人。这个人很胖,头顶斑秃,衬衫配西装裤,皮带卡在肚囊下方,将身线拉低。
江远象征性地递过去一根烟,那人摆摆手,喝了口茶,片刻后将茶叶从口中掏出。
滞在半空中的手就这样僵硬地又收回,那两条通天纹拧紧着,连带太阳穴也微微凹陷,最后他将烟送回到自己嘴边。
打火机点燃,飘起一缕烟。
“出去几天,又辛苦李老师给代课了。”
斑秃的男人摇了摇头,“这两天给民办十二班批作业,发现他们连指示函数和对数函数都搞不清楚,集合也是学得一塌糊涂。也是,江老师马上成江校长了,自然不在乎这些。”
江远深深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那群二流子,肯定没好好听课,让您费心了。”
“哼,咱们学校可不是什么二流学校。虽然民办部的生源比公办部差了些,但和市一中比绰绰有余,江校长可不要乱说。”
“他们真有能力还需要我教,自己看书也该看明白了。”烟雾吞吞吐吐,江远的脸变得有些遥远。
“你倒是心大。”另一个男人不屑地拍了拍卷子上的灰尘,抬脚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说:“昨天有个女生来问我题,出差前你有个例题讲错了,麻烦你今晚再给学生们重新讲一遍。”
江远撩拨自己的头发,那柔软的头发像芦草一样拂动。他没有说话,反身开始收拾公文包。
已经踏出半扇门的李老师停下脚步,“怎么今晚刘总请吃饭,你要开始给她女儿写申请材料了?江老师真是靠笔杆子吃饭,一个能自费去美国留学的姑娘也来跟普通学生抢特招名额?她家是特别贫困还是吃不起饭?还是你江老师家揭不开锅了?”
脖间飘过一阵风,雨变小了。荷叶依在窗边,门缝里飘出一张纸,他默默蹲下,又捡起。
这是一张空白的试卷。
他将卷子上的浮水抹掉,又用袖子吸干。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看见江老师的黑皮鞋,想起江校长的黑布鞋。
“我……”
“这个点不在教室上课,天天不思进取,怎么能考好!”
五分钟以前,他想,这样陌生的城市之中,至少有一个人可以依赖。他和他来自一个地方,有着相同的出生、相同的土地血脉、相同的松林记忆。
可如今,荷叶低下头,将试卷还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