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仍是雨天,合唱团的招募却如火如荼。
荷叶课间趴了会,窗外惊雷澎拜。他看着,心中油然一种懵懂的快感,紧接着是疲惫,疲惫到喘不上气。
距离江老师回来已经过去两天,对方没有找过自己。
是太忙了,还是把他忘了?那封信是江校长去年写的了,江老师是不是早就记不得了?
正想着,大门突然被砸开,詹老师风风火火地踩着羊皮小靴,屋内瞬间卷进一阵冷风。
“还睡,我看你们天天就是在做梦!”她毫不客气地将卷子砸向讲台,试卷吹落一地。
荷叶被突然打开的白炽灯闪了眼睛。
“上次周测考得什么鬼!”
高跟鞋来回踢踏,荷叶突然想起,刚来那天做的英语试卷还没评讲过。他看了眼詹老师手中的答题卡和试卷,下意识抓住桌上的铅笔。
“本来觉得这张卷子简单,想让你们考试前增加一下自信心,我还特意昨晚才开始批,你们真是要了我的命!都考几分?这么多八十几的,明天期中考准备怎么办?玩疯了是吧!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怎么跟父母交代?”
班里鸦雀无声。
“挺好,今天不用上语法课了。”詹云拉了张凳子坐下去,“我一张张发,一张张报分数,下面两节课自己订正,订正好拿上来给我看。还有每个人都拿出一张纸,写下明天考试的目标分和排名,下课后交给课代表。谁要是达不到……”她冷哼一声,“期中考错的题目全抄五十遍。”
“庾音,108。”
“屈飞雁,105。”
……
“蒋理,87。”
“秦小,82。”
……
“68,刘昂扬”
“我挺服气的刘昂扬,这种试卷你都能考出六字开头,脑子里是不是都是屎?我每次让你背点单词像求菩萨一样,你初中是怎么混过来的?”
发完了,准确而言詹老师发完了四十一个人的卷子。从最高分108,到最低分68,一共相差四十分,但荷叶没有听见自己的。
詹云又起身,她将凳子抵在前门口。大家觉得冷,但没人敢言,他们一个个埋头订正卷子,全然没了刚才物理课的散漫。
秦小将自己的试卷分了一部分给荷叶看,又悄悄问:“她是不是忘了你?”
“秦小,你是生病了还是干什么,谁让你趴着订正卷子?中午还没睡够?要不要打电话让你妈接你回去,正好睡个彻底,明天也不要来考试了,省得拉低班级平均分。”
詹云又道:“订正好的就拿来给我看,看完没问题的自己复习,把过去两个月的错题都拿出来看看,有些知识不是月考考过就不考了。再过十分钟,我们听两遍听力,听力没订正的先空着。”
詹老师不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也从来没遗漏过一份作业。
荷叶如坐针毡。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主动起身上了讲台。詹云没理他,自顾自地插入优盘,然后播放起听力音频。
“站一边去,别挡着。”
教室里匀出几束视线,荷叶愣得往饮水机旁移去。
多媒体中发出熟悉的英语对话,男孩站着,不敢动弹,他一直站站到两遍听力结束,詹老师都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第一堂课下课了,隔壁班的同学从窗户边路过,也偶尔探过脑袋张望。
“你过来。”詹云终于从凳子上起立,她翻出教本,又在最后几页中取出一张试卷,“没发到试卷和答题卡就一个人呆呆坐着,还要我抬你上来?”
“荷叶,43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可以让一个班听见。
“选择题扫出来只有23。”
眼前詹老师的嘴唇一开一合,荷叶低头,感到一阵晕眩。
“班级平均92分,你一半都没达到。我实在想不通,很多知识都是初中的,你都学过,怎么就不会做呢?
窗户被风撞击两下,詹云从另一页中取出红色的答题卡,“选择题踩一脚都能拿个三四十,哪怕全选C也不止25分,要不要告诉大家,为什么你才拿了这么点分?”
恍惚间,荷叶的胃又开始疼,余光中他瞥见白炽灯,有些刺眼,而白炽灯下是一张张刚认识还不算太熟悉的脸。
“答题卡不会用?不知道你中考怎么考的……不会不能问问周围的人吗?平常和秦小说话挺有劲,考试时畏畏缩缩了,这能学好吗?扫不出来答案的地方我也帮你手批了,你猜猜看加上几分?”
他攥紧指腹,于是那张被詹老师松开的答题卡,摇摇晃晃,晃晃摇摇,落在了手背,如同浮云,没什么重量。
教室内噤若寒蝉,詹云没有继续公布分数,只是将试卷和答题卡扔给他,“拿卷子出去反省吧。”
不知谁的尺子落地上了,发出罕见的“咚”声。荷叶面向大门,玻璃窗外树影摇晃,远处的紫藤萝像罩在水幕中,盖下一层厚厚的雾气。
他的脚底逐渐发软,视线四处游弋。
姓名、缺考标记、准考证号码、科目代号、填涂要求……正确填涂……错误填涂……
他想那勾,那叉,那空心圆、实心三角,又或者斜杠。
门外,吹翻的绿萝被拾起,而拾起它的人好一会没有起身。
“荷叶,你吃完饭了吗?”
荷叶抿唇,摇了摇头。
“我刚在小卖铺糊弄了一口,要不要等你一起回去?”刘昂扬问。
“不了。”男孩干涩地回答。
“那行。”刘昂扬随身带了一本新书,怕雨淋湿了它,他将书塞进袖口,“刚才上课詹云的话你别放心上,我天天都被她那么骂。你下次涂对答题卡就好了,都是小事。”
“嗯。”
“你带伞了吗?”刘昂扬问。
“带了。”荷叶指了指身后。
“那我先走了。”
刘昂扬埋头在雨中奔走,不知何时起雾,才几步路的距离,他的背影便消失不见。
货架上没有上次那个便宜的面包,荷叶买了块压缩饼干,等再出来时,才发现自己的伞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他来回踱了几步,想着拿错伞的说不定会还回来,可一会后,便觉得灰心,那把伞上写着“辽城星河水泥建筑工地”的字样,怎么会有人拿错……
远处的中心草坪刚被剃过,雨水中有草腥味,荷叶吃了两口饼干,干涩得有些噎人。食堂那侧又跑过几个同班的女生,她们三个人打一把伞,裤管都湿了。
男孩抬头看了眼天,感觉一时半会不会停。他又站了会,有些茫然。
明天考试,他应该早点回教室。今天作业不多,做完后兴许还有时间剩余,那么这段时间他能再看两张数学卷子,或者做几篇阅读理解。
可他走不动。
他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夜色渐渐笼罩,远处的尖塔楼灌进雨中,巍巍然颤抖。荷叶失魂落魄地在雨中行走。
路过的、同样没带伞的男生在雨中呐喊,跑着跑着恨不得把衣服脱了,其中一个没看准,直晃晃地撞上了荷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