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低血糖晕了,在午间休息时。
起初,金老师以为他睡着了,让秦小喊了几声,没有动静。再接着,他亲自拍了拍荷叶的脸,见人仍然不动,吓得让自己帮忙,一起将人抗回了宿舍。
屈飞雁呆看着手中的作业本,叹了口气。
屋外风紧,门窗抖动着。
台风要来了。
屋内还未通电,凸起的hello Kitty在灯座上歪歪扭扭,年代久远,那猫脸瘪进去一块,还附着污渍。
他抠了抠,没抠掉。
台灯亮了,他写了会作业。狭小的宿舍,只剩下两个人。
眼睛慢慢感受到胀意,他从口袋重取出眼药水,一如既往地微微昂头,然后对准屋顶的风扇。
清凉感,在左瞳孔间扩散。
手机响了。
金老师:荷叶醒了吗?家里出了点事,晚上我不回学校了。晚饭你用我的教工卡打饭,两个人多打点,一定要吃饱,尤其是荷叶。如果晚上他还有哪里不舒服,你一定要及时联系我。辛苦了,屈学霸。
被唤作学霸的人寥寥回复了几个字,随后将手机扔在桌上,将身子伏低。
又要旷课。
很烦。
趴了一会,天暗了。屈飞雁叹了口气,从口袋中摸出一把钥匙。
他的衣柜里影影绰绰,几件挂着,几件叠着,几件敞开着,还有几件没洗的。他沉着脸随意翻找,捯饬一遍后,才终于找到那个破旧的复读机。
果然没有放电池。
阖上时柜门卡了角,边沿挤出几个零件。屈飞雁盯着,脸色忽沉。他猛地一用力,硬生生将门关上,于是几根钻出的鹅毛在空中飘荡。
“小雁,下周一你应叔叔有空,我带你去复诊。记得提前跟班主任请假,晚自习下课后在门口等妈妈。”
手机又冒出一条新消息。
屈飞雁看了眼,没有立即回复。
几分钟后,他支起脖子,点开另一个聊天框:上午听到通报,你昨晚找我有事?
才隔几秒,手机振了振。
对面回:没找你。
熄灭的火再次窜上心头,连同眼睛也开始闪烁黑点,他取下眼镜,用力捏了捏山根。
游雁树杈列队地揽过天边,在人眼里,像几滴墨。
墨变成了瞳孔,突然紧缩。荷叶忽地从床上弹起,用力到整个屋子都是呼吸声。手心麻了,腿麻了,脚也麻了。
床板很硬。
宿舍的门敞开,风徐徐吻过眼睑。窗台外两条裤筒飘忽,夹子摇摇欲坠,风吹两记,裤筒飞出了窗台,挡住了“墨点”。
小松要下雨了吗?
男孩微阖上眼。
小松的秋雨很细、很直,风拢过门锁,叮铃哐当地响。他爱听这种响,于是常敞着门睡。风大些,床间的帘子抖动,连同挂上的衣架,散落一地,宛如风中叮铃。荷叶梦浅,窗户振动了便开眼,他听花略略的呼吸声,听愈发习惯的雨。透过旋拂的帘布,小丽在外头等。他们要去挖羊草。
羊草在汪家村,走一刻钟的路,到时风小些,晨色熹微。小丽趴在湖边洗脸、扎头,她一头硬发多是麻花,用红色发绳缠绕。砍羊草时,头绳冒出粗粗的梗,她说家里的老羊又怀孕了,卖了去县里换彩色头绳。
田里有很多无用的芦苇和草桔梗,小丽头上就是用这些编的,下雨一泡就烂。荷叶不会编,有时天亮得晚,小丽教他,可天一直不亮,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大雨。他们在路上奔跑,跑着跑着老远看见阿婆。阿婆坐在羊圈前的石头上等,她走得脚疼,直不起腰。他们扔了无用的草编帽,阿婆说,今早有新腌的咸菜。
眼前一阵光晃过,荷叶喉咙一阵刺痛。
好饿。
“阿婆……我要吃咸菜。”
“食堂没有咸菜,我打了些甜口的。”
不是阿婆……
这里不是小松吗?
男孩倏然睁眼。
天花板,一、二、三……五片叶片。再低头,床板、被垫,以及压在身下的复读机。
对了,这里是东城。
荷叶费力地支起上身,头疼欲裂,他摸了摸后脑勺,才望见床底下站着的屈飞雁。他想起方才自己的呢喃,臊得不知该看哪里。
“抱歉……”
光源从右边传来,荷叶许久才问:“我怎么了?”喉咙嘶哑得厉害,几个字也支离破碎。
“你晕了,一开始以为是休克,后来校医说你只是低血糖,打一支葡萄糖就行了。”说着,屈飞雁顿了顿道:“金老师让我在宿舍陪你。”
荷叶仍然迷糊,他下了床。桌上零零散散堆满东西,盒饭里有番茄炒蛋、糖醋排骨、大排以及两颗草莓,紧挨着饭盒的是一瓶小酸奶,酸奶盒下放着一个浅灰色的复读机。
他摆弄着这个比自己小一寸的复读机,才发现原先的耳机与它并不匹配,“我过两天还给你。”
“随你。”
男孩没有再说话,荷叶就站在他身后。
白炽灯投在屈飞雁的臂弯,挡出一道黑影,黑影随着手部动作左右摇摆,每一晃,他吃一口饭,再一晃,题目就解开了。
做题好快,荷叶默默地想。
他回到自己桌前,盒饭里的菜还温热,窗外已经接近黄昏,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想不通。
筷子在汤汁里停顿、交叉,劈出的小木屑落在番茄上,像裂开的伤口。
他囫囵地吃了几口。
还是想不通……自己身体虽弱,但从来没有晕倒过,今天到底怎么了?
裤子还是昨天的裤子,隔着几层布料,很干爽,并没有异样。
身体病变了?还是像妈妈一样,长了什么……
想到这里,荷叶的手略略发紧。
许久,但他还是开口道:“嗯……屈飞雁,你先回去上课吧,我感觉我已经没事了,躺会就好。”
“不用,我请假了。”屈飞雁支起脖子,继续道:“何医生说你睡眠严重不足,必须卧床休息,金老师也批准了。”
嘴唇仍旧干裂,男孩吃完最后一口米饭,声音变得粗糙,“那你能把你的讲义借我看看吗,我没带。”
荷叶不太会和人打交道,这一点,在小松时也是。其实,他不是不爱交流,只是觉得麻烦。说话麻烦,争辩麻烦,吵架更麻烦,他喜欢安静,喜欢听别人讲。樟哥说他小时候话更少,咬甘蔗划破了手指也不吱声,是小丽发现大喊阿婆,他的手指才不至于“血流成河”。但小松是小松,东城是东城,荷叶知道。
台灯的光敛去一半,屈飞雁还真递过来两张卷子,“我只带了数学。”
“谢谢。”
荷叶紧赶慢赶收拾着桌面,不经意间摸到了口袋中刚买的电池,“对了那个,饭钱多少,我给你。”
“不用钱,刷的金老师的饭卡。”
“酸奶呢?”
屈飞雁顿了顿,“七块。”
“好。”
他放了五枚硬币在蒋理桌上,再一看,包里没零钱了,“酸奶的钱……我晚点给你。”
“嗯。”
宿舍只剩下刷刷写字声,屈飞雁不再说话。夜晚的东国很冷,风攒动着树,将山外的风全部包拢。
荷叶趴在阳台看卷子,看着看着,手脚很冷。回到宿舍,他觉得脑子昏昏沉沉,最后爬上床,将透明磁带取出,又放入另一个复读机中。
鬼使神差间,他按下了播放键。
“呲呲——”
握着的手一瞬间发紧。
里面传来英文课文的朗读,不算长,四五句,然后是空白的噪点,最后是人声。
屈飞雁微微抬头。
“……今天小松下雨了,冬天实在太冷,程阿嬢煲了鸡汤,我喝了还是不管用。唉,不知道是不是刚出生的小宝宝都暖和,他身上竟然比火炉还烫。这小家伙刚才捏我手了,力气可大了,明明出生时才四斤多……”
磁带中的声音断断续续,时长时短,簌簌地,显得凌乱。说话的女人带着浅浅的鼻音,透过复读机的声音槽,说不清是年轻,还是陈旧。
“今天心情好,想了个小调,算是给宝宝写的第一首安眠曲。歌名没想好,庆棠说像随口胡诌的,但我觉得挺好。小荷叶听听看,喜不喜欢呢……月亮婆婆出来了,照到我家的门上,小鸟要睡了,小猫要睡了,宝宝要睡了。”
“……黏姆睡了吗,嗲嗲睡了吗,阿哥喊我去抓水,歪泉桂花湿了呦。黏姆不要睡,我做噩梦了,想你嗲嗲和阿哥,你们想我哩……”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每一个语调,每一处停顿,每一次短暂的呼吸,以及话语中连绵的爱意。
荷叶眼一热,听着听着,忘了宿舍中还有一个人,等复读机哒哒出现课文英语对话,等它跳完最后一个“goodbye”,男孩终于回过神。
啪嗒——
播放键自己弹了出来。
他突然开始慌乱。
“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吵你……”
他越说底气越不足,声音渐渐小下去。
台灯快没电了,屈飞雁低头,神情没什么变化。
“你妈妈唱的?”
风飘进衣领,荷叶忍不住松开蜷缩的脚趾。他抿抿嘴唇,背对着坐下,“嗯,我妈妈以前是语文老师,她……也教音乐,这是她留给我的。”
或许怕别人先一步问出那个问题,他又说:“她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