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课间后是物理课,喇叭里音乐都停了,金老师还没有出现的迹象。
刚才詹云在,大伙儿收敛了些,这会儿各个围在荷叶身边。虽说晚入学一个多月也不算插班生,但青春期确实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十分感兴趣。
荷叶不算太好,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说不上来。一开始,他觉得肚子疼,去厕所兑生水吃了点药,再后来隐隐觉得是昨晚没有休息好,所以胃不太舒服。
胃以前也疼过。医生说他从小体弱,肠胃比普通人脆弱,因此荷叶吃饭一向很注意,但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也许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此时此刻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好疼”。
忍着恶心,男孩正在思考问谁借电话。这边想着,另一边蒋理又拆包了新货品。
“开包了,开包了,昨晚新到的五号电池,要的赶紧过来拿,马上就没了哈,自己班同学优先……”
荷叶想起刚才屈飞雁说的,“我想要一个。”
“蒋理,新同学要买你的电池。”
“蒋兄,你舍友要五号电池。”
一群传一群,荷叶腹部忽然一阵剧痛,他拱起腰。
“吃小面包吗?”
秦小递来一个包装。
荷叶挣扎着,悻悻然,“谢谢,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早饭多拿了两个,正好吃不完。”
面包是豆沙馅的,有点甜腻。甜味在胃部窜走,抵住一些胃部的灼烧感,不久却又泛起恶心。
“哝。”蒋理不知何时到他跟前,“五块。”
“哦好。”荷叶一手撑桌,另一只背身往书包里层探,他探了半天,额角又渗出些汗,“抱歉,钱好像忘在宿舍了,我晚上再买吧。”说罢,他重新将电池递回去,蒋理没收。
“不用,你晚上再给我,东西先放你那。”蒋理的视线几乎没有停留,迅速掠过,又张口说:“秦姐,你之前买的漫画下周才到。”
“不是说好今天到的吗?”
“哎呀,那家店店主虚假发货,我问快递才知道。你放心我帮忙盯着呢,你就再等两天吧,到时候我送你几包辣条。”
“行吧行吧。”
“呦屈学霸,你化学都学到高二了,这让我们怎么活啊!别等会我们高二,你都能参加高考了。”蒋理绕到荷叶身后,“今天英语卷你觉得难不?”
“还好。”
“真的假的?阅读和任务型原文都找不到答案。”
“原文表述不同。”
“唉,那我是瞎了?果然人与人差别太大。”
“荷叶?”
男孩正愣神,下意识“嗯”了一声。
秦小收回晃了晃的手,“金老师让我给你整理过去一个多月的数学讲义,都夹在这夹子里了,你自己翻着看。”
面前一大摞卷子,几乎抵得上小松一年的量,荷叶谢过翻了几面。无一例外,几乎都是全对。
他忍不住道:“你数学好好。”
“是吗……”秦小的气势突然弱下去,嘀咕说:“大考就翻车。”
“什么?”荷叶问。
“没什么,没什么。”她连摆手,“对了,刚才听你说是辽城人,其实我外公也是,他住在星河区,我幼儿园时老去呢。我记得那边好多集市,过年还有灯会,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了。”秦小不知何时将额前的几撇刘海夹了上去,说话时眉间靠拢,说话时松开,眼角尖尖的。
“我爸也在星河区工作。”
“真的假的?你爸爸做什么的?”
“他就是一个普通工人。”荷叶回答,眼见早过了上课的点,“金老师还不来吗?快上课五分钟了。”
“哦,金佬呀——”她拉长语气,无奈说:“你习惯就好,他上课经常迟到,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先吹三十分钟牛,等发现快来不及了,才开始介入正题。至少拖课十分钟吧,如果遇上饭点更久。”
荷叶没听说过这样的上课方式,“这样讲得完吗?”
“很难说,一般讲不完,但金佬说做题重要的不在数,反正适应的人就适应,不适应的人就不适应,上次月考好多人不及格,但高分也挺多。”秦小说罢,一旁的蒋理忍不住插嘴,“月考我没考到前十,金佬罚了我五十块呢。”
“还罚钱?”
秦小无奈地点了点头,“还不止,金佬他八卦多着呢……”伴随着动作,她发绳间落下几缕头发,荷叶刚投去视线,她吓得猛得背过身,“不许看我额头。”
“我没看。”荷叶连道。
他们正说着,后门忽地窜进来几个人头,其中就包括长手长脚,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展越鹏。
他前一句刚说:“幸好还没上课。”后一句坐下道:“秦,秦小,你帽子摊在我桌上了,我移开,移开哈。”说着,一身热气又小心翼翼地将面前桌面上的帽子移开。
蒋理看乐了,“蒋理你还是这么选择性口吃啊?”
“放屁,谁口吃了。”
“金佬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秦小忽地拉了拉荷叶的衣袖,“有好戏看了。”
荷叶不解,“什么好戏?”
果然才一会,班级前门口倏然围上去一群,包括冲在最前面的蒋理。很快前方传来实时转播:“金佬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个女人。”
“我靠?是不是他老婆?”
“什么老婆,现在是前妻了。”
荷叶一怔,想起金老师桌上的照片,忍不住问秦小,“金老师离婚了?”
秦小摇摇头,“一言难尽,我们称金佬的婚姻简直是‘六进六出’。”
荷叶没听懂,讲台上课代表拍了拍白板,“吵什么吵,没听见上课铃啊,自己先看书。”
“课代表,看什么看啊,物理又不是语文谁自己琢磨,不然还要老师干什么。”
“就是就是,快帮我看看金佬旁边是不是波浪弯。”
说着,教室里钻出一阵嗤笑。
“波浪弯是谁?”荷叶问。
秦小道:“金佬的老婆,市一中小学部的语文老师,听说她头发波浪弯,皮肤很白,所以我们都叫她波浪弯……也不是我们了,其实以前高二就这么喊她。”
荷叶想起那张办公室的照片,小女孩妈妈确实有一头棕色的卷发。
“我靠!不是,比波浪弯还年轻。”
“嚯!新女朋友吧?”
“长得好看吗!和波浪弯比呢?”
“看不清,操。张老头到民办部了,快回去——”
一声令下,门口顷刻一哄而散,教室内瞬间鸦雀无声。荷叶胃部开始痉挛,他忍痛趴在桌上,嘴巴有点渴,但没有带杯子。他又趴了会,另一边有了新进度。
“既然有新女朋友,这次不会再复婚了吧?”
“难说,我觉得金佬余情未了!”
“可是上次波浪弯都闹到班里来了。”
“什么时候?”
“这你都不知道!”
“那天我发烧请假了,不知道具体经过,快说别磨蹭。”
“就是上次月考,那天金佬在讲卷子。讲到一半,突然有个女的冲进来,吓得我们半死。她手里拿的瓶子,边跑边说‘你这人还当什么老师’,说完她就追着金佬泼东西,金佬一下就从后门跑了。”
“是不是硫酸!”
“不至于吧……什么深仇大恨,如果是硫酸脸早烂了……”
“后来呢?”
“不知道啊,我们自己做了会作业,也就十几分钟吧,詹云说她和金佬换课。”
“啊,这个第二天我回学校听人说了,这是他们第六次离婚了吧?”
“应该是吧,我舅妈在民政局上班,那块儿工作人员都认识他们。我还听说有一次他老婆把女儿偷偷接走了,气得金佬拿了个锤子和钉子把丈母娘家大门给钉上了。”
“不可能吧,这不是限制人生自由吗?”
“有什么不可能的,金佬以前当班主任又是罚钱,又是根据考试成绩选座,连家长都敢训,妥妥一个疯子。我倒是还听说金佬以前结过婚,大女儿都二十多岁了,在北城。”
“他结的还少吗?”
“不是和波浪弯,他还有个前妻!”
“操,真的假的?”
“说那么多干嘛。你们要不要打赌!金佬和波浪弯会第七次复婚?”
“我赌会!”
“我也!”
“我也是。”
“你们不行啊,我就赌他们还会第七次离婚……”
“还是你损……”
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笑声,后边越说越响,蒋理趁机拆了两包小烤肠继续卖,秦小买了三个,一个给荷叶。
荷叶这次没有收,他的胃在烧,全身都是冷汗,他几乎用虚音问:“秦小,江老师他什么时候回来?”
“你说江远吗?”
“嗯。”
“可能过几天吧。不过你别对他抱太多希望,他人还不如金佬呢。”
“什么意思?”荷叶皱起眉头。
“金佬虽然人奇葩了点,但教学还算用心,可江远……唉,等你上过他的课就知道了,一整个敷衍。”
“你的数学不是很好吗?”
秦小摆摆手,“我妈是数学老师,管我严,都是形势所逼,形势所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