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
沉默到荷叶有点紧张,他想揭过去,却听见:
“我奶奶也是音乐老师。”
他微微一愣,小声说:“这么巧。”
“嗯。她也去世好多年了。”
习惯了别人的戛然而止,或者语气中的歉意,此时此刻荷叶不知怎样回应。
“小时候我哥说上天总是嫉妒歌唱得好的人,所以他带走了奶奶,因为音乐能缓解人世间大部分的痛苦。”
屈飞雁说罢,朝向荷叶,“一听就是乱哄小孩的。”
荷叶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问题,他想屈飞雁一定知道这是个安慰的说辞,可此刻他说不出个“不”字,因为他也是个哥哥。
想到这里,他有些心酸。
“你奶奶唱什么样的歌?”
屈飞雁说:“不记得了,小时候爷爷家有一架钢琴,奶奶喜欢弹琴,我听不太懂,但和你妈妈唱的风格不太一样。”
“那你会弹吗?”
荷叶回头,黑暗中两人面对面。
男孩摇摇头,“我哥会,但奶奶去世得很早,她没能亲自教。”迟疑间,他从脖颈处取出一个东西,橘色的暖灯下荧荧地闪动,“这是她给我们留的。”
宿舍的窗户中映出对面教学楼的光,靠着这些光,荷叶看见一块石头。
藏青粗绳缠绕,十分油润,男孩一松手,它恰恰好好地垂到锁骨下方。荷叶顺着方向昂头,屈飞雁的镜片上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这是琳琅心,中间有个小小的槽口,可以打开。”
荷叶问:“里面是什么?”
“朱砂,我和我哥一人一半。”
“可以打开看吗?”
“被封住了,打不开。”屈飞雁又说:“我的名字也是奶奶取的。”
荷叶想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雁是禽中之冠,自由自在,重情重义,又无拘无束。
真是好名字。
“我也是。我出生在冬天,但妈妈怕冷,所以取名为荷叶。”
“她会弹吉他吗?”
荷叶摇头。
“钢琴呢?”
他再次摇头,“小时候她说等妹妹长大些去学电子琴,可惜后来她病得很严重。”
“没关系。”屈飞雁背过身,“或许在天上,奶奶会教你的妈妈。”
这个人在安慰自己。
窗户上开始出现影子,忽明忽暗间,宿舍终于来了电。
夜渐渐入深,两个人相顾无言。
屈飞雁先一步去澡堂冲水,荷叶担心身体,等检查完衣裤才进入公共澡堂,此时里头已经传来水声。
澡堂,他也是第一次来。
在小松时,村里有一条活溪,在巨松林边上。夏天天气热,焦金流石,他们小孩便去溪里洗,那时挨着石头,火烧流云也不过如此。荷叶没生病前也去,丁樟带着他们,洗一个下午的冷水澡,有时洗到傍晚,洗到夜间,洗到皮肤发皱。
那时他们不光洗澡,还抓壁虎,抓癞蛤蟆,给死掉的夏蝉埋尸。小丽是女孩,大点就不同他们一起洗澡了,她抱着半大的荷花去汪家村看鸭子,有时抱着鸭子就扔进他们怀里。鸭子被吓着了,四处乱窜,一路往悬崖跑去。他们追呀、跑呀,好不容易才逮回一只,但也有失算的时候。
荷叶记得那天水花拍湿了他们的背脊,也渐渐勾勒出小丽的胸脯,等她意识到这点时,连抓鸭子也不常去了。
冬天洗澡更是难熬。家家户户不到七点就开始烧水,大壶小壶地往院里提,不为别的,只怕再晚水就洗不热了。荷叶习惯了自己先洗脸洗脚,然后再帮妹妹洗,可到了该洗头的天数,他便只能喊樟哥来帮忙。于是,丁樟在屋内烧水,他就在院里用大盆浇身子。
身上滚了泥时需要五小壶热水,没泥时三小壶便够。有时丁樟会故意烧得很快,嘴上却让他慢些,等荷叶哆哆嗦嗦催促热水时,他便突然出现。那双早已浸润过烫水的手掌像燃石般滚过他的后脑勺、耳垂、下巴、肩膀,再然后一盆热水从天而降——
很畅快,畅快到荷叶说不出一句抱怨的话,嘴边便已经糊上了一层白沫。
“你有热水卡吗?”
蒸汽中男孩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还没办好。”
高高悬挂的淋浴头,蒸腾的水蒸气,以及不会突然中断的热水。真的暖和多了,荷叶搓了搓手掌。
或许是为了增加隔间的数量,淋浴头挨着淋浴头,中间没有任何的遮挡物。荷叶不太习惯,毕竟他没办法在陌生人面前袒露自己的身体。
“我洗好了,你用我的。”屈飞雁不知何时已经换好了衣服。
“晚点我给你钱。”
屈飞雁去洗漱池刷牙,荷叶终于松了口气,他找到最隐蔽的隔间,洗得胆战心惊。他不确定几点了,中间会不会有人进来,但不敢浪费。一百秒一块钱,他洗得身子热乎乎、红通通。
刷完牙,澡堂陆续有了人。荷叶不敢直视镜子中赤裸裸的同性身体,洗完内衣便往回跑。他一进宿舍,便迎上一个大大的拥抱。
“荷叶,你没事吧?我刚放了两块泡泡糖在你桌上,不舒服的话就嚼一嚼!”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荷叶吓了一跳,“我没事了。”
圆脑袋好像一点儿都不记得昨晚的事,自顾自地搂过荷叶的脖子,又自顾自地说:“没事就好,中午都吓死我们了。”
荷叶不习惯,往旁边避去。
“对了,你昨晚来得实在太晚,我都没能好好地自我介绍。我啊,虽然脑门大,但绝对灵巧。刘昂扬、屈飞雁他们都老实人,平常就看书学习了,但我有门道。哼哼,反正你平常想买什么,只要不是飞机、火箭,我都有办法弄到!所以……”蒋理又靠了过来,“有事,找我准靠谱。”
荷叶终究没能挣脱他的桎梏,又听见道:“咱们东国偏是偏了点,旁边是西禅寺,中间隔着榉树林,西边还有小吃街,等下次活动课有空我带你去玩。”
“活动课?”
这个词荷叶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噢,你新来的不知道,咱们学校的老传统。其实,它和自由活动课差不多,但可以出校,高一一般在单周周五下午最后两节课。不过你也知道,咱们学校抠门,两周才放一次假,活动课聊胜于无吧。你这次来得不巧,周末期中考活动课取消了,下次带你吃黄焖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