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

乔卫红大喝一声，然后快步上前，一巴掌打掉了女孩指着余糯的食指：“快给余师傅道歉！”

“我不！”被叫翠翠的女孩吃痛地揉着自己的手，一脸不忿，“师傅的腌笃鲜做得本来就好，厂里人也都爱吃。有什么可优化的？”

说完了又转向余糯和汤缘缘，义正辞严地开口：“有些人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就能骑在老实人头上作威作福了？”

“喂！你说什么呢？”余糯还没开口，汤缘缘先站到了余糯身前，跟翠翠对吼起来，“我们也是靠手艺才拿上食堂承包资格的！”

翠翠也不甘示弱：“那谁知道？！你们又没有比过午餐，晚餐，凭什么能直接承包整个食堂？凭你们年轻？凭你们漂亮？”

汤缘缘：？

汤缘缘神色复杂，回头看了一眼余糯，凑过去悄悄耳语道：“她是夸我们……还是骂我们呢？”

“夸我们年轻漂亮手艺好。”余糯微微一笑，向翠翠的方向走了几步。

像是毫不在意翠翠的冒犯，余糯略带微笑，镇定自若地开口：“你的意思是，只要我的腌笃鲜能比过乔师傅，你就服了？”

翠翠吞了口唾沫，仰视着眼前的女孩。

她怎么这么淡定？

明明上次师傅被徐广强赶走，她这样喊了之后，徐广强就恼羞成怒了。

莫非她真不是关系户？不是像徐广强那种…仗势欺人的坏蛋？

翠翠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余糯。

这女孩比自己年纪还小，个子倒长得高，自己还得抬头才能看着她的眼睛。

刚才她走过来，气势强大得好像正在狩猎的狮子。步子坚定，眼神自信到甚至有些蔑视，举手投足尽显从容。

现在她站在这里不动，身上有种毋庸置疑的威严气场，好像她就是厨房的王，能让人自然而然地臣服在她的麾下。

翠翠被她的气场镇压得呼吸困难，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开口：“对……对呀。”

要是她真的做得比乔师傅好吃，那自己当然服了。

她只是看不惯关系户，又不是针对有真本事的人。

“那正好。”余糯神色如常，指指另一侧炉灶上的小锅，“我刚才也做了一份腌笃鲜，半小时后，大家一起尝尝。”

翠翠看了看她指的方向，确实发现了一口砂锅。

她本来以为这人没本事，就是来聊聊天，顺便监督她们干活，肯定不会自己下厨的，却没想到余糯也炖了一锅腌笃鲜。

如果还剩半个小时就能出锅，那说明她至少已经花了一个多小时在这道菜上了。

而自己对这一切却毫无察觉……

“尝就尝！”翠翠嘴还是硬的，心里却十分心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要是你做得好，我肯定道歉。”

说完就鼓着脸，立刻挤出人堆，自顾自地继续洗菜了。

听见翠翠肯服软，而余糯也没有要发飙的意思，乔卫红也算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余糯道歉：“对不起啊，余师傅，是我没管好她。”

“没事。”余糯微笑摇头，她看得出那女孩只是想护着自己的师傅。要是谁敢毫无预兆地空降成何以芳的领导，还批评何以芳的菜做得不好，恐怕她也会指着那人鼻子骂。

讲义气的人，总比虚情假意的人要可爱得多。

余糯摆了摆手，让大家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干活，然后自己也去灶台看火了。

****

乔卫红回到菜板前，一边切菜一边回想。徐广强把自己赶出厨房的那天，翠翠也是这样，伸出指头就开骂，差点就跟她一起被开除了。

还是她拉下老脸给徐广强求情，又给翠翠做了很久工作，让她去道歉，这才保下了她的岗位。

翠翠一腔热血，看不得别人欺负自己的师傅，这点乔卫红心里又是感动，又有点无奈。

在这世道上混，光靠意气用事，怕是要吃大亏的。

余糯这孩子明明比翠翠还小几岁，做起事来却比她稳妥了不止一两倍。

乔卫红心中讪讪，莫名有点难受。别说翠翠了，自己都四十了，技术和心态不是依然比不上十七岁的余糯？

转念一想，却又暗暗啐了自己一口：乔卫红啊乔卫红，你这点事都想不通，是白长了她们十几岁吗？

这一行，向来是达者为师。

余糯小小年纪，一开腔就能镇住大领导，一动手就能降服几百个人的胃，这可不就是货真价实的能耐吗？

自己要是因为老资历就作威作福，那跟徐广强之流还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她心里刚生的小疙瘩瞬间散得一干二净，反而生出一丝痛快来。

跟着有本事的人干，就应该是清清爽爽的。想那些有的没的，倒配不上人家余糯的洒脱了。

而且，这可能也是让翠翠成长的好机会吧？

其实她也挺好奇，菜谱相同，那自己做的这一锅，味道究竟差在哪里了？

*

半小时里，厨房里除了余糯，没有人能保持心神安宁。

他们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好奇地往余糯那边瞟。

留在食堂的人，大多数人是一开始就跟着乔师傅的。

他们和翠翠一样，也想维护乔师傅，却没有翠翠那样铁口直言的胆子，只能在心里默默支持翠翠。他们很好奇，乔师傅水平本就是厨房里最高的，那余糯究竟有什么样的底气，才能说出那样的话？

而剩下的小部分人，则是跟着谁都无所谓的食堂老油条。

他们有的只想混口饭吃，有的是除了食堂别无去处，只好留下来做工……他们各有苦衷，却都乐于见到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出现变化。他们也很好奇，究竟谁会是比拼的赢家？要不是手头工作紧张，他们甚至想押注了。

食堂暗潮涌动，而余糯岿然不动。

她趁这半小时，拿出早晨包粢饭团没用完的榨菜，用旺火炒了一道雪菜肉丝，又把腌笃鲜没用完的春笋做成了油焖笋。

这两道菜，也是食堂今日午餐备菜的其中之二。

她一尝就知道。乔卫红的确是严格按照自己给的菜谱做菜了，却没有真正理解为什么要那样做。导致照猫画虎，成品虽然形似，却完全失去了神韵。

蠢人才会在后厨里勾心斗角。既然她承包了食堂，自然首要的就是保证出品质量。

可是光靠她余糯一个人一双手，怎么喂得饱整个厂子几千号嗷嗷待哺的工人？

所以她需要乔卫红，需要所有人一起进步。但是光说没用，除了给他们好的菜谱，也要让他们知道究竟什么才是好的味道。

所以她要亲自做给乔卫红看，也做给整个后厨那些观望的、质疑的眼睛看。

既然把人都留下了，那就得让他们看见差距，也看见希望。

这是个重新激发他们烹饪热情的好机会。

*

余糯把三道菜端上案板，两两摆在一起，开口喊人：“好了，都过来吧。”

众人似乎早就蓄势待发，得了命令，毫无留恋地扔下手头的活计，用最快的速度抢占靠前的位置。

乔卫红舀了一碗余糯的腌笃鲜，翠翠跟在她后面，两份腌笃鲜各舀了一碗，双手端着站到了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