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市场上还没有多少人。余糯骑车到了空地，一眼就看见坐在小马扎上的大块头廖兰莎，于是径直朝她蹬了过去。

“小莎姐？今天又这么早啊……”汤缘缘坐在车斗里，照例和廖兰莎打招呼。

话音未落，两人就瞬间察觉了不对劲。

廖兰莎低着头。她原本坐姿一向大马金刀，现在却用胳膊肘抵着膝盖，把头蜷进自己的臂弯里，整个人缩得小小的。

“小莎姐……你怎么了？”汤缘缘跳下车斗，快步走到廖兰莎身边，拍拍她的肩，却忽然发现她以这样的姿势睡着了。

猛地被惊醒，廖兰莎一个踉跄，差点从小马扎上摔下来，还好她下盘够稳，晃了一晃又坐了回去。

她揉揉惺忪睡眼，抬头看面前的人，随即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脸，清清沙哑的嗓子说道：“啊……缘缘，你们来啦。”

汤缘缘看着廖兰莎故作轻松，一双红肿得像李子的眼睛却出卖了她，一时间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这是……哭过了？

汤缘缘求助似的看向余糯，把脸转到小莎姐看不到的角度，疯狂对着余糯使眼色。后者刚把铁锅放在灶上，就感受到了强烈的目光，接上眼神之后，她瞬间皱起眉头，紧张地盯着汤缘缘，迅速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汤缘缘一脸苦笑，用眼神示意她看廖兰莎，余糯顺着她的视线终于看到了廖兰莎红肿的眼睛，顿时也吓了一跳。

“小莎姐，有人打你？”余糯皱起眉头，语气十分严肃。

汤缘缘扶住了额头。

这个木头，连女人哭都看不出来吗？

“啊？没有啊。”廖兰莎懵懵地挠了挠脑壳，“我打别人还差不多。”

“那你的眼睛怎么了？”余糯一脸疑惑。

廖兰莎摸摸自己的双眼，忽然反应过来汤缘缘刚才为何那样看她了。

干笑一声摆摆手：“嗨，没事，哭了而已。哭过了就没事了。”

“哦哦，没事就好。”余糯听她说没事，就立刻恢复了神色，转身回去继续架锅烧柴，准备开摊。

摊前已经排起小队，她得抓点紧了。

汤缘缘一脸难以置信。余糯就这么走了？小莎姐说她哭过了欸？！难道都不问问为啥哭吗？

算了，她也指望不上这个木头。

汤缘缘心里一横，在廖兰莎面前支了张桌子，自己端着小马扎坐在了她的旁边。

她伸手摘下她头上落的柳絮，然后清了清嗓子，语气柔和：“小莎姐，你是不是在这待了一晚上啊……？”

廖兰莎眼神吃惊：“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汤缘缘的话哽在喉咙里。她本来想说她闻得到，却又害怕被当成奇怪的人。

可她的确能闻到。在室外待了一夜的人，身上会有种像灰尘一样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了夜风，草叶，泥土和凌晨露水的冷峻气息，很生涩，很孤寂。总之，闻起来就是不像在棉花窝里睡了一夜的人。

汤缘缘之所以熟悉这种味道，是因为她以前总在挨揍的夜里逃跑，去后山，去河畔，去没人找得到她的地方，蜷在平坦的树下草地勉强入睡。每当天亮爬起来时，她浑身上下散发的，也正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除此之外，头发散乱，眼里充满红血丝，皮肤干得起皮……这不是一眼就知道了吗。

廖兰莎这副模样，哪还有平常老虎般的威严啊，简直像是一只毛被剪乱了的大猫，脏乎乎又可怜兮兮的。

“这都能看出来……？”廖兰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怎么了呀？怎么不回家。”汤缘缘接过余糯递来的一碗热馄饨，放在了小莎姐面前。

廖兰莎拿起小勺，舀了一勺热汤，轻轻吹吹便一口咽下。寒意被热汤驱散，她瞬间舒服得浑身打了个颤，笑呵呵地说：“我哪有家啊，那不过是我男人……咳咳，曾大强的房子。”

话说一半变了脸色，廖兰莎狠狠地吃了好几口馄饨，边嚼边觉得自己恢复了力气，一口咽下，浑身舒坦，说话都有劲了点：“狗男人，把老娘推出去挨打，自己溜得倒是快。我呸！他自己去修车养那些小弟吧，老娘不伺候了。”

汤缘缘神色惊讶：“是……你上次说十四岁就跟着他离家出走的那个人？”

廖兰莎狼吞虎咽地吃完一碗馄饨，面色都红润起来，咚的一声把碗砸在桌子上：“是啊。老娘的二十年青春，全喂了狗了。”

汤缘缘被动静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小兔子，整个人坐在原位却不受控制地耸了一下。

正在卷粢饭团的余糯听见动静，停下动作往身后瞧。

刚才的对话她听得一字不落，现在有了机会便开口问道：“小莎姐，那你愿意来罐头厂食堂工作吗？正缺个豆浆师傅呢。”

余糯微微一笑：“等卖完早餐，你要不要跟我们去食堂看看？”

*

刚过九点，老李郁闷地坐在空荡荡的店铺门口，打开他的双卡录音机，播放着邓丽君才发行不久的新专辑。

这首歌叫《偿还》，虽然讲的是出轨的爱人想偿还爱意，但听在老李心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什么弥补的谎言，偿还的借口……他听着都要崩溃了。

店里生意一天比一天差，今天的早餐时间，竟然一碗馄饨都没能卖出去。

他只是多掺了点别的肉，口感他尝着没怎么变差啊，顶多是有点腥味。可他都卖得这么便宜了，比余糯的馄饨要便宜将近三倍呢！也不至于没人吃吧……

再这样下去，他要怎么偿还强哥的钱啊！

偿还什么偿还，老李怒从心起，按下了录音机上的暂停键。

音乐戛然而止。老李回想起摆摊的时候，虽然每天挣得不多，可是却不用担心房租水电，更不用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上门的黑衣人。

老李欲哭无泪。他可不想失去手指……脚趾也不行！

唉。老李呼出一口浊气，不管怎么样，生活还是得继续嘛。

豁出去一般，他站起身大喊道：“瞧一瞧看一看嘞，老李馄饨新店开业，采用全新秘制馅料，好吃不贵~”

骑着三轮车，载着汤缘缘和廖兰莎的余糯正巧路过，和老李打了个照面。

三人：？

余糯都卖完下班了，老李还在这奋力吆喝呢？

收回眼神，余糯没有停留，面无表情地将车骑出市场，蹬向林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