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啊，遇上认识的人了？”被大伯一家簇拥在中间的男人托着他的大肚子，满足地剔着牙，慢悠悠开口，神情中充满了八卦的渴望。

“杨主任，这是我侄女。”西装革履的大伯点头哈腰，将余糯介绍给大腹便便的男人，“就是……当年周全出事后留下的女儿。”

余糯冷不丁的听到老爹的名字，一瞬间有点恍惚。

这兄弟俩的名字确实起得实在妙，叫周全的一点也不周全，叫周亮的一点也不敞亮。

“哦，都长这么大了呀。这些年一定不容易。”杨主任客套地问候了一下。

还没等余糯回答，一旁穿着艳丽的大伯娘却抢先开口了：“是的呀，拉扯大一个孩子可是辛苦活！杨主任您把孩子们养的那么出息，算得上是教育专家了，平时要多多给我们传授一些经验呀。”

杨主任挥挥油腻的手：“哎呦，谬赞谬赞。你们一家聊吧，我就不打扰了。小“周啊，今天多谢你的饭。”

“应该的！”周亮谄媚地笑着，眼角挤出层层叠叠的褶子，配上他那张发面一样的肿脸，简直像包子刚出炉，“那承包厂里早餐的事……就麻烦主任多多上心了。”

杨主任点点头，背着手走了，周亮一家仍然谄媚地送他离开。

“主任您慢走。”大伯娘钱小丽也跟着丈夫一起送领导。

余糯这个堂弟也不例外，周绍祖虽然小余糯几岁，却人小鬼大，早就把这套官腔学得明明白白了，甜着嗓子喊人：“主任伯伯慢走。”

人都走出去半条街了，周亮还谄媚地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

余糯若有所思：“大伯，你要承包罐头厂的早餐？”

周亮愣了愣，没想到余糯会主动问他：“对呀，厂里正在招标呢。这不是赶巧了吗，你伯娘厨艺好，餐馆生意也能忙得过来，她就想着要帮帮厂里。”

好一个帮。说得好像是施舍厂里一样。余糯分明记得，钱小丽的餐馆偷工减料，味道也不好，生意惨淡得快倒闭了。

上一世也是他们承包早餐之后，吃了不少回扣，大伯家才勉强没有破产。

“哦。什么人都能投标吗？”余糯接着问。

“是啊，厂子里就讲究个优胜劣汰。能者上，平者让呗。”周亮大道理说完，还不忘夸夸自家人：“所以你大妈肯定能上。”

钱小丽对丈夫的夸奖很是受用，不自觉地鼻孔朝天，笑得像胜券在握了一样。

余糯点点头，又问：“投标是投给厂里的办公室吗？我也想投。”

钱小丽和周亮对视了一眼，瞬间笑得花枝乱颤，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搞笑事一样，语气充满轻蔑：“就你……？”

周亮小小的心眼大大的疑惑。平常他这侄女乖顺极了，从不主动问别人什么，都是别人问她一句，她才怯生生地答一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光不怯了，甚至还膨胀了！说什么要参与投标？莫不是脑子进水了？

但是他这个好大伯的形象还得保持，于是强忍着笑意，故作善意：“余糯呀，你还没去青训班呢。就你阿婆教你的菜式，是投不中标的。乖乖回家，别闹了，等你伯娘稳定之后，招你进来做帮工也行啊。”

余糯没说话，只是冷笑一下，汤缘缘却生气了：“你们凭什么这么说？余糯手艺特别好，她还要摆早餐摊，不信的话你们自己来尝尝就知道了。”

“什么？早餐摊？”周亮愣住了，“你不是考上了县饮食服务公司的青训班吗？不去上学，做什么生意啊？”

余糯心中冷笑更甚，除了她、阿婆、陈支书，还有邮递员，应该无人知道她录取的消息，大伯是怎么知道的呢？怕不是早就打定主意，让周绍祖顶替她的名额。上一世他们直接偷通知书，这一世她把通知书藏起来，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招？

她才不要让他们得逞。她的东西，她不想给，就没人能抢走。

余糯沉吟片刻，便有了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故作惊讶：“什么？！我考上了吗？可是……我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录用通知，我还以为没录上呢……”

周亮也慌了：“不会吧？？录取名单有你，怎么会收不到通知书呢？是不是邮递环节出了问题？”

这可关乎他儿子的前程啊，要是没了通知书，他儿子还怎么顶替？

虽然他内部有人，能得知一些内部情报，但直接换人……恐怕很难吧。

“没事，大伯去帮你问问。”周亮拍拍胸脯，继续装作一副仗义相助的样子。

余糯也装作很感激的样子：“那就麻烦大伯了。”

周亮听到感谢，心里舒坦了不少，又想起刚才出言不逊的女孩，心里窝火，憋着气问道：“对了，你是？”

汤缘缘还想再说什么，被余糯拦住了，开口替她说明：“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第一位员工。”

周亮表情为难：“你真的要摆早餐摊？你可想好了，就算是开学前小打小闹，也是生意啊！不是两个小女孩过家家的游戏。”说完，目光扫了一眼汤缘缘，“更不是嗓门大，会逞强就干得好的。”

“喂——”汤缘缘瞬间就被点燃，想冲上去理论理论，却被余糯一把拉住。

“我做生意看重的是真心。只要用心，就能让食客满意。”余糯紧紧拉着皱着眉的汤缘缘，捏了捏她的手心，“而且……一位真诚的盟友，远比金钱利益关系来得可靠。”

汤缘缘很受用，一下就收敛了怒火，像是炸起的毛瞬间顺下去了百分之八十。

周亮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又客套几句，说一定会来照顾余糯生意，便拉着老婆儿子走了。

路上，余糯的话却像石头一样硌在他心里，什么叫金钱利益关系？是说他吗？还是他想多了？

他的侄女从来是逆来顺受，跟他弟周全一样。哪有这样咄咄逼人过，甚至还敢顶撞他？

这种牙尖嘴利他只在弟媳身上见过，可这也解释不了余糯的性情大变啊，难道遗传还能在出生后17年突然显现？

莫不是见鬼了。

周亮打了个寒颤，赶紧摸出脖子里挂着的大玉佛，喃喃着求各路神仙菩萨保佑。

*

另一边，汤缘缘正在冲余糯发火：“你干嘛不让我说！你大伯一家装模作样的，看似关心你，实际上根本看不起你，肚子里还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你千万别去做帮工，摆早餐摊肯定比在他们手底下生活强！”

“好。”余糯乖乖点头。

汤缘缘头皮发麻，她头一次看见余糯对她笑得这么温柔，眼睛里都要沁出水了，她都不敢和她对视了，微微偏过头：“你干嘛笑啊，听进去没有？我很认真的……虽然只比你大3个月，但跟人打交道这方面我懂得比你多，知不知道！”

“缘缘，谢谢你。”余糯眼笑眉舒，认真地盯着汤圆圆的眼睛道谢。

汤缘缘耳朵不易察觉地红了红，还是故作镇静：“干、干嘛啊。真感谢的话，不如叫句姐姐来听听？”

余糯避而不答：“缘缘，你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汤缘缘有点无措：“去哪里？”

余糯冷笑一声：“去县饮食服务公司，放弃青训班资格，不给他们留任何可乘之机。”

接着神色又恢复如常，眨了眨自己的小鹿眼，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姐姐，可以陪我去吗？”

汤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