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温度不高,风吹在人身上还是凉飕飕的。
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下肚,胃里感受到的温暖,一寸一寸地向手指与脚尖蔓延,身上寒意很快就被驱散了。
“阿糯,你的馄饨和我妈妈做的味道好像!但……你做得更好吃!”汤缘缘细细品味着,馅里的每一样食材都搭配得恰到好处,鲜味直冲鼻腔。
余糯点点头,馅和皮差不多了,但汤还缺了几味料:“嗯……还有提升空间。”
阿婆撇撇嘴,她不认同,这可比街上卖两毛一份的馄饨好吃太多了:“已经蛮好了!摆到街上去卖,眼睛一眨就要被人家抢个精光嘞。”
说着话,手里也不闲着,馄饨吃完,便立刻端起碗,连汤也不打算放过。
“明天要去街上啊?”阿婆喝光最后一口汤,将空碗放回了桌上。
看见余糯点头后,阿婆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叠钱,把余糯方才垫付给吴勇的钱数了出来,接着又多拨了几张,一齐塞进女主手里。
“拿着吧,难得去一趟,看到个欢喜的物事就自己买。不够再来问阿婆要,阿婆还有。”
说完,又想起余糯太过懂事,总是不愿麻烦自己,阿婆又补了一句:“当年你娘爹出事,罐头厂给了家里一笔抚恤金,阿婆一直替你藏着呢。你现在也大了,几时有需要,尽管跟阿婆说。”
余糯心里一颤,藏起来的钱?上一世,阿婆在弥留之际,硬是撑着告诉了她一个位置,才安心闭上了眼。她后来根据地址,从院子后墙从左数第五块砖的底下,挖出来了一个铁皮罐头,里面封装着一笔数额不小的钱。
她一直以为是阿婆给自己藏的养老钱,没想到竟然是她父母的抚恤金?
阿婆从来没给她讲过父母出事的细节,她所知道的也仅仅是罐头厂的运货船出事了,而她父母再也没回来。那条船也有幸存者,当时做杂工的大伯也是其中之一。
当年的事,以前她不敢问,现在不一样了。有机会……等她跟阿婆独处的时候,她还是想问个究竟。
“吃完了吗?我要收碗啦。”思绪被问话打断,余糯抬头,看见汤缘缘小小的手里端着一摞碗筷,正等着她的碗。
余糯赶紧低头吃掉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又喝了一口汤,不自觉地瘪了瘪嘴,把手上的碗筷递给汤缘缘。
“其实,我觉得汤还不错的,只是和馄饨不搭。”汤缘缘看见了余糯的动作,她知道余糯不满意,所以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就是……有点顺拐?”
“很形象。”余糯笑了。汤缘缘对味觉的描述还是一如既往地天马行空,但确实说中了关键。
汤里缺的是一丝辣味。她们过去摆摊用的是鲜辣粉,它有白胡椒的辣味,却不失甘草的甜,点在馄饨汤里最合适不过了,能中和肉馅的腻,也能提升菜馅的鲜。
明天去市集上找找看吧。
汤缘缘高兴地端着一摞碗走了,从水缸里舀了几瓢水,开始在盆里洗碗,自然地好像在家一样。
余糯神色古怪,她努力再三,才忍住了抢活的冲动。
阿婆看出了余糯的纠结,打趣道:“手痒啦,想寻点活做做?”
余糯摇摇头。只是,以前她没让汤缘缘干过一点活,连洗内衣裤的事都是自己包办的。现在看见她干活,心里的滋味很复杂。
阿婆又讲:“缘缘不拿自己当外人,不是蛮好的嘛?要觉得差使人家不好意思,那活就大家轮着做就好了呀。”
说完,阿婆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缘缘不用人家来可怜,她有手有脚的,活都做得动的。吃了苦,享福才享得定心呀。”
余糯不置可否,她看着正在用丝瓜筋搓碗的汤缘缘,眼神中有一丝犹疑。虽然她懂阿婆说的道理,但她认识的汤缘缘,可是一贯不喜欢吃苦的。
***
跟阿婆道了晚安,余糯带着汤缘缘回到自己的房间。
床不大,勉强挤得下两个人。余糯把自己的被子和枕头推向里侧,腾出了一半空间,从柜子里取出另一床被子搁下。
又拿棉绒冬衣折了一个方块充做枕头,搁在床上拍了拍,触感硬中偏软,是汤缘缘习惯的硬度。
自己怎么又……
算了。只要她不说,汤缘缘也只会觉得是巧合吧。
汤缘缘站在她身后,一边换上余糯给她充做睡衣的短衫短裤,一边默默盯着为她收拾床铺的余糯,缓缓开口:“阿糯……麻烦你和阿婆了。”
“不麻烦。”余糯没回头,却瞬间听出了汤缘缘语气里的落寞。
这是……晴转多云了?
余糯不敢回头,因为上一世就是回头看见了汤缘缘身上被她爹打出来的淤青,才同情心泛滥,许下了照顾她一辈子的承诺。
结果她用前半生遵守了诺言,却好像只感动了自己,留不住该走的人。
“我爹说,彩礼人家能给200块。要是我……做得好,还能再加100块。”汤缘缘的声音像是闷在鼻子里,带着些许细微的颤抖。
余糯铺被子的手狠狠一甩,把松软的被子拍得噼啪作响,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王八蛋,然后故作遗憾道:“唉!那你跟着我做生意,不知道多久才能挣到300块哦。”
“我签了合同……是不是会拖累你。”
余糯闻声回头,看见汤缘缘垂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肩膀颓然地塌着,本就单薄的身躯在大一号的衣服里更显瘦弱,两只手不安地绞在身前,一会搓搓指甲,一会捏捏指节。
她苍白的肌肤上,几片淤青非常扎眼。大面积没恢复好的黄色淤青上,又叠着新的紫红色,像冬日雪地里,纸钱燃烧出的火焰。
纸钱?余糯的脑袋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痛。她猛地想起来,重生之前回乡祭祖,给阿婆烧完纸要离开时,在墓园中竟然看见了汤缘缘的墓……
上面的死亡时间,正是在汤缘缘另嫁他人不久后。
怎么会呢?余糯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臆想。她学厨回国后,不是还在商会上远远地见过她一面吗?
汤缘缘明明活得好好的。
……可她要是真死了呢?
疾病?意外?被害?
本以为救她一次就可以再无瓜葛,但却事与愿违……现在要担心的事好像变得更多了?
余糯心情沉重,从床头柜里掏出一瓶红花油递给汤缘缘:“你不是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