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是在哪一刻,温勉觉得温袅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弱。
或者说,这种弱是不自知的。
一般人在无能为力时,几乎就管不了家人,更管不了太多的人,毕竟她对他就是这样的冷漠。
所以,大多时候,他看到她,都是带着一种淡淡的讥讽。
她抛弃过他,就连救他,也救得不那么彻底。
对她的恨意和感激,都来得不那么热烈,亦无法消解。
像是炎热夏季的一场温吞雨,让人莫名地烦躁。
可他不愿意离去。
温袅家里天天跟唱大戏一样,是他之前冷漠绝情的人生里,所没有看到过的抓马和刺激。
温勉绝不允许自己对这样的人感兴趣。
所以,他将自己陪在温袅身边的行为,合理化为一种看客般地疏离。
可是又有身临其境的感觉,总是跟着她生莫名其妙的气。
尽管他非常不愿意承认,但看她发疯真的有片刻心动,尤其是他这种心脏做过好几次手术的重度心脏病患者,差点给他吓得停止跳动。
牵花从人群里走出,勉强撑着精神说道:“你可以离开,那些女孩儿们也可以走,就连客人日后再补偿就是,我们这里还是出入自由的。不过,我总要跟投资人有个交待。这场子并不是我一个人的。”
温袅平静地说道:“去和警察交待去吧。”
牵花在下面攥紧了拳头,可是看着眼前这个疯子,又觉得实在不能得罪她。
这种人被逼急了,一把火烧了这里都是有可能的。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地吐了出来:“其实,我们这里既然都跟女孩儿们签了合同,那就是有承办资格的。真若是来查,多交些罚款就是。你不要因为不了解流行风潮,就乱浪费警务资源。”
“况且,一个新兴事物既然能兴起,那就必然是因为有需求。你知道你一旦报警,会牵连出多少人吗?搞得大家都没有工作,这就是你想到的对吗?”
温袅笑道:“这样的工作,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而且,你真的不要来贴地偶,真正做地偶的那些人,恨不得跟你划清界限,可能半点都不想让你来沾边。”
牵花看着温袅冷静的面容,知道自己的游说失败。
她随意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温勉瞬间被这里的安保人员控制了起来。
“你们走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报警!让这位先生在我们这里做客,等过了几天的观察期,我们就把他送回去。这样相安无事,对双方都好。”
温袅看了温勉被控制住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感觉他一点也不害怕呢?
是不是死过一次的人,面对威胁时都有种无所谓的荒诞感?
温袅很轻地叹了口气:“我不会丢下他。”
主要是他落在这些人手里,难免会受到伤害。
因为她一定会报警,根本不可能谈成这样的条件。
温勉留在这里,完全是被虐的。
听见她的回答后,温勉无奈地笑了一下道:“你居然还犹豫了一会儿。”
温袅也不想骗他:“我的确需要衡量。”
“衡量什么?”
“道德和愧疚,哪个更让我难以忍受?”
温勉冷笑道:“那看来是没衡量出来。”
否则,就会答应牵花的要求。
像这样肯定是带不走他的,无论温袅有多坚决,牵花和场子里的人总要有喘息的空间。
一个人就算疯到极限,也还是逃不出他人的算计。
可见很疯的举动,并不具备持久性,等冷静下来的那一刻,震慑力也就不复存在。
而牵花的回答,也果然如温勉所料,根本行不通。
温袅带不走他,除非把妹妹留下来。
但她更不可能同意。
温勉对着温袅摆了摆手道:“算了,就当你又丢下我一次吧。”
他是故意这样讲的。
为了让温袅愧疚,为了让她记住他。
温勉对这里的人一无所知,但他是很了解温袅的。
她不会管他的死活,可能也就对他愧疚一下下,但并不会改变报警的初衷。
温袅有些严肃地对温勉说道:“我可能,不会来找你。”
“没关系啊,这不就是像我们当初说好的那样吗?再也不要见面,这本就是你该做的事。”
没人会在乎这个陌生人的死活,他与她妹妹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温勉是一点也不怨的。
反正,他总是被各种人伤害,毫无自愈能力。
从没有人给过他什么爱,所以也就并不过多地奢望。
他看向温袅的目光很淡,甚至有些陌生。
这几天温勉一直在找寻活着的意义。
他并不是被人杀死的,是自己主动放弃了生命。
其实,如果不是温诺这个坏孩子,屡屡惹温袅生气,他长这么大都不曾了解为人担心的情绪。
临死前情绪还这么大起大落的,也是挺值的。
温袅带着小桑葚,还有这里的所有人,七拐八拐地从仓库里走了出去。
她没有一刻回头,已经做了不再见他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