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困境。
若是在年轻的时候,或许还好度过一些,年纪大了做什么都显得心酸。
温袅沉默着,她不是不能感知到家人的困处,只是,只是她无法解救他们。
有一种对自身极度无力的厌弃感。
白阿姨继续拉着她说道:“后来,那个茶馆的老板,就让中间人找到你爸爸,问他愿不愿意去他的茶馆打工。”
温袅本就是心思敏感的人,她知道这完全是对爸爸的羞辱。
“爸爸他没有去吧?”
白阿姨摇了摇头:“你爸爸怎么可能不去呢?你也知道的,你妈妈术后需要好好调养的,又不能总为生意上的事情上火,天天没有生意,谁不着急呢?说来说去,还是对面的不懂规矩啊。本来大家范围都划好了的,在商言商,你吃这一片,我吃那一片的,他非要来这里挤这个窄。”
温袅在外并不会说同行的不好,这是家里大人很早就教过她的。
一是因为小地方话传得比较快,二是能不让谁吃碗饭呢?
“白阿姨,那都是老生意人的规矩了,现在并不适用的。就算地域可以划区,可是现在做直播的也很多,有时候一整个页面,都是卖同一款产品的。”
白阿姨愤愤道:“哎呀,你这就是吃了读书的亏。无论怎么说,人心里还是要有杆秤的呀。说是公平竞争,故意开在你们对面,还把店铺搞得那么大,里面茶叶的价格从高端到低端一应俱全,这不就是在欺负人吗?你家在这条街干了二十几年,好不容易积攒了客源,把名气打出去了,告诉所有人,这条街上能买到茶叶,可是他借着这个认知,突然出现,这不就是来摘桃子的吗?”
白阿姨有着老生意人的坚持和道义,她的情绪越说越激动:“现在的孩子们,读书都读傻了。天天被那些老奸巨猾的行业专家,忽悠得都找不到北了!袅袅,真的不要太守规矩,太看重书本上的道理了。你要知道,你家的利益,在那个人来之后,是切实受到损失的。你妈妈也是为此气病的,这换做谁都会生气的。你不要再为那个坏东西找什么理由了。欺负人就是欺负人,没什么好讲的。”
“还有啊,你爸爸去那里打工,不知道是不是对面老板故意使坏,他的脸被浇茶的热水烫伤了。他去了连一个月都没有呢!你说说这怎么搞的呀。到底是让他在那里做,还是不让他在那里做事呀?”
温袅听完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打击了一下心脏一样。
“他们,他们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白阿姨叹了口气道:“那可能是不想让你担心。你好好的就行了,千万不要回来云城,现在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你爸爸都被对面那个老板欺负,搞不好还会蔓延到你这里哦。你可千万要小心呀。”
温袅忽然间想起,爸妈给自己介绍宋清,是不是为了保护她?
可是,宋清并不能保护她,甚至还在外面打了她。
可见一个家庭自身没有实力,只是想着去依附别人,也是照样不会被人在乎分毫的。
爸妈太天真了,他们凭什么觉得,宋清能保护她呢?
又或者,宋清的家庭能保护爸妈?
不知道,她不愿意再想下去。
温袅跟白阿姨说道:“白阿姨,我去看看爸爸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的,你不要太担心。那个,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你爸妈不告诉你,肯定有他们的原因。”
温袅点了点头。
她拎着小鱼干推开了自己家的透明门帘。
这个门帘,是为了夏天吹空调安的,这样夏天就可以开着门,不会让客人有被拒之门外的感觉,门帘宽宽的,很厚,也很干净。
一般这种材质,用个几年就会变黄变脏,可是爸妈很爱干净,每隔几天就会找盆水来擦拭。
爸妈说,卖茶叶的地方,一定要干干净净的,就连柜台都是三天一擦。
她进去的时候,正看到爸爸被妈妈指挥着擦货架子。
妈妈因为在短期内做过两次手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弯腰拖地,登坡上高的,只是坐在柜台里面,擦着柜台。
屋子里是过水茶叶的清香,每天妈妈都会泡一壶茶,一整天只喝这一种茶,让这个小茶叶店的气息变得醇厚而质朴。
哪怕是卖价最便宜的茶叶,味道也有着与众不同的特色。
在看到她进来后,他们两口子下意识地以为是客人,先是眼前一亮,而后才渐渐暗淡下来,可是毕竟是自己的女儿,眸中又溢出了几分喜悦。
哪怕是昨天刚对她生过气的爸爸温知,手里拿着清洁剂,声音有些轻颤:“回来啦。”
这款清洁剂是无色无味的,爸妈选了很久才定下来的,就是担心茶叶会串味。
她接过清洁剂说道:“我来擦吧。”
“你歇着,我们来。”
温袅不知道爸爸是因为妈妈在场,才对她这样客气,还是他出于对女儿的爱护,才变得如此客气。
到底哪一面才是他呢?
温知在温袅坐下之后,才想起来自己的脸,他下意识地装作擦汗,用胳膊遮挡了一下。
她看到爸爸在转身的时候,脸上那块烫伤的地方,还是很明显的。
妈妈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让她坐到她身边去。
温袅把带回来的小鱼干教给她:“这个,是朋友送的。”
“这是什么呀?”
“小鱼干。”
“啊,天啊,那你快拿到楼上去吧,不然茶叶会串味的。”
“好。”
这么多年来,妈妈还是这样,总是以茶叶为重的。
他们在楼下吃东西,从来都不许吃味道冲的,生怕污染了茶叶本原的气息。
可是,如今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茶叶卖不出去,内心一定很痛苦吧。
自己珍惜无比的东西,成为了束之高阁之物,距离外面被清洁工等着,时刻清理的垃圾箱,只有几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