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说丢进垃圾箱不好,倘若茶叶坏掉了,该处理还是要处理的。
只是它们的宿命,本该是在沸腾的水里冲泡,酣畅淋漓地升腾起落,余韵是那一点清透的茶香,仿佛仍在倔强而执拗地和那股热气袭绕,纠缠不休。
没有什么能遮得住茶叶的香气。闻起来很淡,却经久不息。
不过,那些被妈妈小心呵护却卖不出去的茶叶,未必会比她现在还要瑟瑟发抖。
温袅扶着楼梯的扶手,忍不住回眸看向那些架子上封存在罐子里的茶叶。
现在看来,她好像是这间茶叶铺子里,唯一赔钱的廉价货。
是没什么经济头脑的爸妈,一生中最为失败的投资。
尽管这次回来,他们谁也没有这样说,但她心里很清楚,爸妈就是这么想的。
怪不得谁。
从她自己的角度来看,也是如此地让人失望和厌弃。
温袅几乎不符合现在社会的最低标准。
这种自厌是从什么是开始的呢?
她说不上来。
或许不仅仅是由于公司被收购,所引发的一系列连带事件,而是在她工作几年后,仍旧感觉自己没有什么前景,根本无法改变家人的生活。
当然,没有给她施加过多的压力,可是当爸妈两个人那疲倦的姿态展现在她眼前时,那已经是一种道德上难以承受的负担。
环境或许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又或许是她的心不那么坚定。
在看不见前路的小地方,这个开车走完全城也不过用上四五十分钟的云城,她竟从没有如此渴望过有人能来拯救她。
温袅甚至也没有那么怪自己的爸妈了。
在看见爸爸那块被烫伤的半张脸之后,她卑劣地想成为在这个小地方很厉害的人,可以替他讨回公道。
因为正常水平的人,是很难做到的,只有相对厉害的人,才能在这里享受法律规定的东西。
她以前总是有一种幻想,海市比云城要公平一些。
但也仅仅只是一些而已。
自从发生了同事被砸身亡的事,温袅对工作和高楼产生了一种极度的厌恶。
海市是更大的云城。
无论她在哪里,都不那么容易。
每天坠海的人如同肉眼不可见的细小蚂蚁。
似乎没有被世界重视的必要。
她的心变得越来越冷,甚至能感觉到在逐渐地变形扭曲。
温袅心里有很多泪,却像是被血里的冷冻住了一样,怎么也流不出来。
直到,那包小鱼干被她抱在胸前,她扶着破旧橱柜蹲了下来,眼泪才汹涌地奔逃而出。
爸妈已经老了,干不动了,他们有嫁她出去的理由。
偏偏她也不那么争气。工作没了,还被相亲对象打了一顿。
太荒诞了,温袅给自己哭笑了,感觉精神都有些不正常,可还是要强撑着精神,把眼泪擦干再下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回来的缘故,小茶叶铺子里平时一整天来不了两个人,现在只是一个中午,居然来个四五个附近的邻居。
全是问她工作上的事情的,温袅支支吾吾地编谎话,说自己过几天就回去上班。
等人离开之后,妈妈才叹了口气说道:“袅袅,你是不是忘记自己上过电视了?”
温袅愣了一下,心神恍惚道:“我以为没有那么多人关注我。”
她记得只是几个很简短的画面,况且当时她被打得很严重,姿态凌乱又狼狈,不细看应该是看不出她来的。
“有很多人都在关注你。因为我们经常跟邻居们说你在外面如何如何,很多小孩子都以你为榜样。你现在变成这样,很多人的幻想都破灭了。”
如果不是妈妈说出来,温袅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让人幻想破灭的本事。
她好像从小就被妈妈这样意有所指地说着。
这也锻炼出她总是能听出他人言外之意的能力。
偏偏这样的敏感是她不想要的。
温袅放下筷子:“我吃好了,去楼上待一会儿。”
徐容忽然在桌上拍了一下,她是个做了两次手术的人,所以是不能动气的,割开的伤口并不那么容易愈合,况且才仅仅过了三个多月。
在拍完桌子的下一秒,她就趴到了桌上捂住了自己的伤口。
温袅站立着,停在桌前,没有继续往楼上走的勇气,也没有立即回过头看。
她知道一定是会疼的,在术后这样短的时间里,本就不该有太过剧烈的动作。
但明知道如此,为什么还要动气呢?
是不是有那么一二分,逼迫她听话的意思?
想到这里,她就无法去关心她。
关心妈妈一句,妈妈得到的是她的屈服,她失去的是固执的允许。
温知每到这种时候总是会恼,他对妻子的感情比对女儿的深得多。
“你妈妈都这样了,你怎么不知道关心她一下?你明明知道她最想要什么,不是吗?”
温袅看向温知的脸,爸爸在说话的时候,他脸上的伤还在轻微地颤动。
妈妈趴在桌上疼得咬着牙冷笑了一下,而后语气很重地说道:“或许是我该死!”
如果按照以往的情况,温袅应该会留下来,至少坐下来,跟妈妈解释一下,让她不要再说那些自我伤害的话。
可她也是死过一次的了,可能是心脏被冰冷的海水泡得还没有暖过来,所以竟然对这样的话有些无动于衷。
她听得出辖制和拿捏,莫名觉得有种强烈的呕吐感。
理智和道德告诉她,此刻她应该迁就家里这两个病人,他们的生活现在很困难,而她是他们曾经唯一可以炫耀的东西。
但她几乎失去了理智和道德,只是平静地撂下一句:“我回房间了。”
“你的房间改成了杂物间,你已经没有自己的房间了。”这话是爸爸温知说的。
温袅没有回头地走上楼梯。
她并没有去推开门求证,自己的房间变成了什么样,因为她不常在家里待,再者家里改居住格局也很正常。
这个小茶叶铺子本来就小,没地方放杂物用她的房间也可以,反正她也并没有否认过自己不是杂物。
只要把身份放得够低,就没有什么能伤害到她。
温袅打开了妹妹房间的门。
她的房间也不大,不过但凡能做支撑的地方,都摆满了一顶顶被打理得很好的毛发。
有各式各样的造型和饱和度很高的颜色,还带着微微的光泽。
有一顶蓝色的她很喜欢,摸起来好像水在流动。
温袅感觉到浑身疲惫,她躺倒在妹妹的床上。
被子里一股塑形发胶的香气。
几乎可以想象的到,妹妹在床上用梳子梳着那些凌乱的,五颜六色的头发。
她觉得妹妹很努力,也很可爱,忍不住笑了一下。
妹妹马上要升初三了,还是这样不太爱学习,毛娘倒是做的很起劲。
在爸爸被烫伤,妈妈术后恢复的时期,仍旧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明目张胆地干和学习无关的事情。
是这个家里不吃压力第一人。
温袅在对妹妹的敬佩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并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时间很短,忽然一阵很刺眼的灯光。
她把头藏进被子里,被子却被人扯开,熟悉的声音传来:“你怎么在我房间睡?”
妹妹讲话声音有种中气十足的奶声。
也就是声音不小,但是一听就感觉还是个小孩子呢。
温袅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到妹妹正将后背的大书包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