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比斯家族老宅东翼最大的宴会厅。
骁莱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他换上了一件烟灰色的正装,料子是家族裁缝专门从主星南半球的织造坊定制的,暗纹在灯光下会呈现出一种极浅的银色纹路,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时那种若隐若现的波光。
他站在大厅入口内侧,看着侍者们来来回回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桌布被最后一次抚平,银质餐具被摆成精确的角度,水晶花瓶里的银白色早春花被调整了三次方向,直到花瓣的朝向和宴会厅正中央那幅巨大的星图刺绣的北方指向完全一致。
晚上六点,一切准备就绪。
门口的侍者通报宾客到来,骁莱站直了身体,把嘴角调整到合适的弧度。
今天他是作为主人公,也是家族代表出现在这里。
需要他亲自迎接的虫不多,先到的是军部通讯处的几位技术官,骁莱在前期的项目对接中和他们打过几次照面,不算熟,但至少能叫出名字。
他端着水杯迎上去,握手,寒暄,感谢对方在项目期间的配合,一切都按着流程来,任谁也挑不出差错。
大部分时候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听着耳边不同的夸赞,然后礼貌的对前来恭维欣赏的雌虫们回以一个客套的微笑。
但也有比较烦人的,果然无论在虫族社会还是人类社会他都最讨厌和亲戚打交道。骁莱内心感慨。
比斯家族的一位雄虫远亲,C级,比他大十岁,出了名的无脑冲动偏偏自视甚高,刚成年就开始玩雌虫,如今房内娶了八个雌侍却没有雌君。家世高的看不上他的做派,看得上他的他嫌弃不够身份。骁莱静静欣赏着对方仰着鼻孔看虫的样子,环视了一圈他周围前呼后拥的雌侍,眼里有抹淡淡的讽刺。雄虫满脸笑容的说了一长串关于他“小时候如何如何”的话,骁莱微笑着听完,没有纠正任何细节。
他又不是原主,哪知道那么多细节!
等到身娇体贵的雄虫终于累了,骁莱端起一杯酒默默抿了一口,随意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眼前的场景实在熟悉,推杯换盏间各怀鬼胎,觥筹交错下暗流涌动。
前世他便置身于这样的名利场中,无法脱身。
不想重来一世竟也逃不掉。
命运的两端原来殊途同归,骁莱嗤笑。
没等他在那文艺的伤春悲秋多久,脚步声传来,骁莱正在喝水。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骁莱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火辣直白。他放下水杯的时候看到对方的视线从他的领口滑到腰线再滑回来,像在量一件衣服的尺寸。那是一只有着棕色头发的雌虫,穿着一件剪裁大胆的浅色礼服,领口开得很低。
“骁莱阁下,恭喜您,您今天真是让虫惊艳。”
“多谢,过奖。”
他端着酒杯站在骁莱面前,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微微侧身,肩膀擦过骁莱的手臂,姿态自然得像是不小心的。骁莱礼貌地侧了侧身,把距离拉开了半寸。随意把话题引向了宴会厅墙壁上的星图刺绣,对方才终于收回了那种目光。但在他转身告别的时候,那视线依然黏在他背上,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的脊背缓慢滑动。
他微微皱眉,有些不喜,有赖于前世死前那段被各种碰瓷的经历,他对这种明晃晃把目的摆在眼前的喜欢过敏。
他站了将近四十分钟,腿已经开始发酸,但脸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不疏远也不过分热情的笑。他和每一个上前攀谈的虫谈笑风生进退有度,却在每一次间隙里把目光投向大厅入口的方向。
兰斯薇走进来的时候,骁莱正在和一位军部的上校说话。他没有看到兰斯薇进门的那一瞬间,但他感觉到大厅里有一阵短暂的安静——像是有人按了一下暂停键,所有虫的交谈都在同一瞬间低了半个调。骁莱转过头,视线穿过虫群,落在了那道身影上。
兰斯薇站在大厅中央的位置,周围的宾客在他身边形成一个自然的空圈,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场在把他和周围的热闹隔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西服,剪裁利落,肩线贴合,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浅的哑光,不亮,不闪,是那种干净到极致的白,像冬天清晨刚落下的第一场雪,还没有被任何脚步踩过。西服的腰线被收得很紧,像是裁缝在量体的时候多问了半寸,把那道弧度恰到好处地嵌进了布料的走势里。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肩背舒展,像一株在初春的风里舒展开枝干的玉兰树,不争不抢,但你知道它是整片院子里最先开的那一棵。
骁莱结束了和上校的对话,目光穿过虫群,这个相似的画面让他心中一动,朝那道白色的身影走去。
周围是交谈声、杯盏碰撞声和正在流淌的宴会背景音乐。骁莱站定在兰斯薇面前,两者之间的距离比正常社交距离更近些,近到兰斯薇能看清他领口那枚绿色领针边缘极细的划痕,近到骁莱能闻到那股冷冽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暖意从白色西服的布料里透出来,比平时更清透。
不知为何,骁莱此刻很想喊他的名字,但脱口而出的还是。
“老师。”
兰斯薇看着他。“你在门口站了很久。”
“你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