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星的冬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环流系统花了整整三天才把持续了四个多月的低温模式切换成春季模式，校工们开着除雪车把主干道上最后几堆积雪推走，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和去年秋天落下的枯叶。骁莱走在主干道上，第一次觉得风不再是扎进骨头里的冷，而是带着一种潮湿的、像是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的气息。路边的银桦树冒出了细小的嫩芽，在晨光里呈出一种浅淡的绿色，像有人用水彩笔小心地点上去的。骁莱把大衣的领子放了下来，他今天在右胸口别了一枚银色的胸针——不算张扬，但足够让注意到他的人多看两眼。

军部的项目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骁莱每天下午去试验场调试参数，晚上回实验室整理数据，凌晨对着光脑写报告，忙得连上吊都得请假。

他已经连续四天没有见到兰斯薇了。

傍晚，骁莱从试验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刚暗。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了一段路，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训练馆侧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木桩被击打的闷响，声音在暮色里被放大了，每一下都带着回音，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弹跳了两次才消失。骁莱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在门框的阴影里靠了一会儿，看着那道正在击打木桩的背影。

兰斯薇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训练服，肩胛骨随着每一次挥拳微微起伏，像两只正在合拢又展开的翅膀。汗水顺着脖颈滑落，浸湿了领口的一小片布料，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骁莱的视线落在那片被汗水洇湿的布料上，看着它随着兰斯薇每一次发力而牵动，沿着肩胛骨的轮廓拉紧又松开，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兰斯薇停下来，偏过头看到了他。“进来。”

骁莱走进去，在训练馆边缘的长椅上坐下。兰斯薇从架子上拿了一条毛巾，擦了擦脖子和额头，然后走过来在骁莱旁边坐下，把手搭在膝盖上。两个虫之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空隙，那道空隙在暮色里像一条正在变浅的河床。骁莱闻到一股冷冽的气息——凉的，清的，像松林深处积雪融化后蒸腾出的味道。他之前一直以为那是香水，但它比香水更贴近皮肤，像是从毛孔里渗出来的，骁莱有些奇怪，但他没有问。

兰斯薇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骁莱能听到他胸腔深处传来的节奏，比平时略快一些，正在慢慢地回落，像潮水退去的速度。那股冷冽的气息随着他的呼吸节奏在空气中扩散，覆在骁莱的皮肤上，凉的，清透的，像一层薄薄的雾。骁莱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报告写完了？”兰斯薇先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运动之后特有的那种微微沙哑的质感。

“还差最后一部分。”

“明天能写完？”

“能。”

兰斯薇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两个虫在暮色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最后一缕光从高窗的顶部滑落，像一滴正在被吸走的金色水珠。骁莱感觉到那道光的消退过程像某种计时器正在归零，训练馆里暗了下去，只有门口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面上切出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那块光斑落在兰斯薇的靴尖上，把黑色皮革的表面照出一小片暖调的亮色。骁莱看着那块光斑在兰斯薇的靴尖上慢慢移动，从靴尖到鞋面，再从鞋面滑落到地面上。

“下周的格斗课，”骁莱说，“你还会示范吗？”

兰斯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我示范？”

“嗯。”

兰斯薇没说话。嘴角却轻轻勾起一抹弧度，很淡，像是暮色里最后一道光擦过水面之后留下的波纹。骁莱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有一拍不正常的加速，像什么东西被人从胸腔里轻轻推了一下。

“明天下午的课，你来第一排。”兰斯薇站起来，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骁莱坐在长椅上，看着那道背影走向训练馆深处。他站起来走出训练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天泥土解冻后潮湿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君子如珩。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读到它的，它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枚被水冲出来的硬币，边缘还带着泥沙，但他一眼认出了它的轮廓。珩是玉器的一种，温润、内敛、不张扬，所有的光华都潜藏于下，但你一旦注意到它，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夜风又吹过来，骁莱把手插进口袋里，走下台阶。

第二天下午，格斗课。

骁莱坐在第一排，兰斯薇从侧门走出来，格斗服领口的裁剪比之前那件更低一些，露出一截莹白锁骨，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器边缘。他觉得这个比喻很合适，和他昨晚想到的那个词一脉相承。

这节课的内容是反制动作。兰斯薇许久不亲自教习，底下的虫积极性空前高涨，他示范了三次，每一次动作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起手和收势之间几乎看不出衔接的缝隙。第三次结束的时候，他的目光绕了一圈，最后落在骁莱身上。

“骁莱，上来。”

骁莱挑挑眉，在周围乍然爆发出的喧嚣声中利落起身走上格斗台。看台上有虫在喊他的名字，有虫在吹口哨，有虫在起哄。骁莱没有看那些方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格斗台中央那道身影上。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虫笼罩在同一片光晕里。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什么，但对面的虫却清晰的分毫厘毕现。骁莱能看清兰斯薇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那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能看清他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能看清他喉结在吞咽时轻微的上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