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究竟是谁?”
话音未落,一滴温热的液体忽然落在陈陌手背上,绽开如小小红梅。陈陌垂眸看去,随即抬手轻抚过我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黏。他转过头来,深潭般的眼里映着晃动的灯影与连绵的雨。
“与你一样,”陈陌掏出帕子按住我流血的鼻子,声音很低,“是个无名无姓之人。”
我哼道,“故作神秘,我只是来炫耀一下自己的胜利。”
“你真当自己赢了?”陈陌稳稳托住我的后脑,力道不轻地按压住我的鼻梁,“赵泽荫认出了你,却未曾带你走——他不再需要你了。自诩情深,也不过如此。”
“若是我……本就不想跟他走呢?”
“那便是如愿留了下来,”陈陌指尖的血色在灯下暗沉,“逃了一次又一次,终究还是回到我身边。黄一正,想好要与我交易什么了么?”
“……除非我能确信,我要的东西,你当真给得起。”
陈陌极轻地叹了口气,唇角浮起一丝近乎温和的弧度,“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想。我给你时间。”
“若我……赶时间呢?”
鼻血忽然涌得更急,温热液体迅速浸透绢帕,顺着陈陌的指缝蜿蜒而下。我只觉耳畔声音渐渐飘远,膝下一软,整个人栽倒在他怀中。他拍打着我的脸颊,一声声唤着“黄一正”——那语气熟稔得仿佛我们早已相识多年。
直到银针入穴,血流方缓缓止住。银辉吓得脸色发白,趴在床沿用冰帕子一遍遍拭我的额角,声音里带了哭腔,“娘亲会不会死?比尔斯先生为什么不救你?”
我阖眼未答。陈陌想必早已听厌了医师那套说辞,挥手将人屏退。他一直阻止我与比尔斯深交的用意,我心中明了——不过是想确认,明途与我一般,早已无药可救。
“我困了,”我哑声对银辉道,“你去睡吧。”
少年吸了吸鼻子,回头怯怯望了陈陌一眼,“我想留下来……夜里好照顾娘亲。”
“别啊,我不愿意,你小子不能再挨着我睡觉!”我推了银辉一把,吼道,“万一你裤子又湿了得多尴尬?!”
银辉霎时满脸通红,扭头跑了出去。陈陌无奈摇头,收拾停当后在我身侧躺下,闭目道,“他大了,该知晓些人事。”
“可有妥当人选?这种事强求不得,总需有人引导。”
“让金玔去安排罢,”陈陌声音平静,“早些识得女人,他才能真正长大。”
“是否太早了些?待将来遇见心仪之人,再经历也不迟。”
陈陌侧过身来面对我,昏光里他的目光幽沉,“无论黄侯爷、桑鸿,还是高佑,皆未尽教导之责。无人教你识男人,你会看走眼、受蒙骗……也是咎由自取。”
“哟,倒摆起长辈架子训我了,”我轻笑,“我同你可不熟。”
“……睡吧,话多。”
“昨夜你派来盯梢的眼线,可看清了我的‘十八般武艺’?”
陈陌倏地睁眼,低笑出声,“生涩,笨拙……胜在主动。尚可。”
“你得理解,我刚刚接触这种事不久,还没尝够滋味就被你杀死了。”
“若需研习,我可为你寻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师。”
“……为何不由你亲自教?”
陈陌未再应声,平躺回去阖上双目,呼吸渐沉,竟就这样睡去了。
雨后的锦州,日头一出来便将整座城焖成了个蒸笼。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水池边,指尖拨弄着池水,另一只手反复翻着早已看腻的话本。王府里从清早便人影憧憧,各路文官武将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有人步履匆忙面色凝重,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我张望了片刻,扯住嘉郃的袖角,“这是出什么事了?怎的这般热闹?”
嘉郃抿紧嘴唇,侧身避开我的手——自上次的事后,他便得了教训,非必要绝不与我搭话。见我脸色沉下来,王木匆匆从小径那头赶过来,陪着笑道,“您怎么又玩水了?晨起水凉,当心寒气入体。”
“闷死了!”我将话本掷在地上,“银辉呢?凭什么他就能出门逍遥,偏我连这院子都出不得!”
“消消气,消消气,”王木弯腰捡起话本,用袖子拂去尘土,“近日各州官员回京述职,王爷忙得不可开交。天又热,您正好在府中将养身子。”
“述职?”我蹙眉,“不都是年底才述职么?怎的挪到盛夏了?”
“去年因痘疫,皇上免了各地官员回京,”王木扶着我从池边起身,招手让个小丫头替我穿好鞋,“王爷觉着还是该亲眼见见各州要员,这才临时召他们回来。”
“皇上也准了?”
王木笑容微顿,旋即又展颜,“皇上圣体欠安,好在有王爷监国,与高相商议着办便是。”他替我理了理微湿的袖口,“您自个儿玩会儿,等王爷忙完了,自然来陪您。”
“那——”我眼珠一转,拽住王木的胳膊晃了晃,“就让我上街逛逛嘛,我保证只玩一会儿,日落前定回来!”
“这……”王木被我晃得无奈,终是松了口,“罢了,让嘉郃紧跟着您。”
兴高采烈出了府门,我正盘算着去湖上租条小船,忽听有人唤道,“乞丐姑娘!”
只见富贵一身戎装立在石狮旁,正与另一名曾调侃过他的将士低声说话。见我出来,二人齐齐望来,目光里带着打量。
“……易将军也来述职?”我走近问道。
“嗯。”富贵应了声,眉头却微微拧着。上回那场骚乱后,他似乎对我的身份生了疑,“您怎会在此处?那大山贼……究竟是谁?”
“你小子是真傻不成!”旁边那将士急得压低声音,“这位分明是瑞王爷的——”
“瑞王爷是我爹。”
我话音一落,嘉郃与那二人同时色变。
“可您……不是姓许么?”富贵困惑地挠了挠头。
“我爱姓什么便姓什么。”我轻飘飘一句带过。
富贵仍满脸糊涂,嘉郃已上前半步,眼神凌厉地瞪视二人,俨然是警告他们慎言。我转身欲走,富贵却又叫住我,“许姑娘,上回多谢你替弟兄们看诊。”
我摆摆手正要上轿,脚步一顿,折返回来看向富贵欲言又止的模样,“可是需要我出诊?”
“正是!”富贵眼睛一亮,“有个弟兄受了点小伤,想劳您瞧瞧……”
“请大夫该去医馆,”嘉郃冷声截断,“一点小伤,何须劳动我家小姐。”
“伤在何处?”我看向富贵。
旁边那将士赶忙接话,“就……与人起了些争执,皮肉伤罢了。”
“带路吧,”我转身朝他们指的方向走去,“顺道看看,不收诊金。”
富贵大喜,“我就知小姐心善!这边请——”
嘉郃在后头叹了口气,却也没再阻拦,只默默跟上。他大抵已明白我并非真要走远,神色松了不少。
一行人穿过闹市,拐进一条窄巷,最终停在一家小客栈前。还未进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我当即蹙紧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