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伤者时,我倒抽一口凉气,这哪是什么皮肉伤?背上一道刀口深可见骨,至今仍在渗血。我认得这张脸——是当初随易将军来过的亲兵。
此处离许翩翩家的医馆不远,我立刻吩咐富贵去买所需药材,又让嘉郃帮忙扶起伤者。我下楼向小二要了壶烈酒,剪开已被血浸透的绷带,只见皮肉外翻,伤口因天热已开始溃烂。那小将士浑身滚烫,显然高热不退。
富贵将药材买回后,我便着手处理——刮除腐肉、分层缝合、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犹豫片刻,我将嘉郃唤至身旁,“你去寻麻掌柜,找阿扇取些比尔斯先生用剩下的药来,我在此处等你。”
“不可,”嘉郃断然拒绝,“卑职不能离您半步!”
“伤者在此,我能去哪儿?”我直视嘉郃,“至少这一回,你可放心。”
许是我神色太过肃然,嘉郃挣扎半晌,终于一跺脚转身离去。
此时,房中只剩我与富贵二人。我洗净手上血污,抬眼问道,“谁干的?既不报易将军,又不报官请医——究竟出了什么事?”
富贵脸色青白交错,支吾许久才吐出实情,原来他们三人得知鹿思永欠了长乐坊赌债,本想私下说和,却与对方起了冲突,混战中兄弟挨了这一刀。
“长乐坊的打手这般厉害?”
“那帮人奸诈得很,”富贵恨声道,“假意和解却在茶中下药,弟兄们这才着了道……不过他们的打手确非寻常,怕是江湖上混过的狠角色。”
“为何瞒着易将军?”我追问,“他应当知晓此事才对。”
富贵一怔,低头不语。
我按住富贵肩头,逼他迎上我的目光,“我问你——李将军可知鹿思永的事?”
富贵慌忙别开脸,喉结滚动,终是未答。
这时,门外忽响起敲门声。富贵刚拉开门,一道清亮嗓门便闯了进来,“刚才可是你去我家铺子买药?”
我循声望去,不由惊喜唤道,“许翩翩?”
梳着两条乌黑小辫的丫头一见我,眼睛霎时睁得滚圆。她踉跄着扑上来抓住我的手,嘴唇颤了又颤,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黄、黄姐姐……真是你?你没死?还是……又活过来了?!”
富贵在一旁摸不着头脑,看看她又看看我,“您不是姓许么?怎么又成黄……”
“我命硬,没死成。”我简短带过,轻轻拍了拍许翩翩的手背。
许翩翩抽噎着,忽然想起什么,“怪不得……前阵子王洪师父又哭又笑的,他早知道你没事,对不对?”
“嗯,”我替许翩翩抹了抹眼泪,“别哭了,傻丫头,你来得正好。”
我将许翩翩拉到床前,仔细说明伤者情况。许翩翩听得极认真,说她正是因富贵买药时神色慌张才跟来查看。
不多时嘉郃返回,带来了比尔斯留下的医用酒精与大蒜素。我将用法一一教予许翩翩,她凝神记下,反复确认细节。
“都记住了么?”
“记住了姐姐,如果我要找你该去哪里?”
我想了想,说道,“来瑞亲王府找我。”
许翩翩忽然“啊”了一声,兴奋地拽住我袖子,“差点忘了说!今年国子监要破例招收女医生了——虽只两个名额!我要去考,叫那些瞧不起女子的睁大眼睛看看!”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口像被一块温热的巨石沉沉撞中,又稳又烫。喜悦如潮水轰然漫上,我拉住许翩翩又笑又跳,几乎要尖叫出声——这真是许久以来,我听过最好的消息。
若非嘉郃再三催促,我恨不得与许翩翩聊到日暮。许翩翩送我至客栈门口,又匆匆折返照看伤者——那认真跑开的背影,让我不禁莞尔。
回府的一路,我脚步轻快得像踏着云。只在街市稍作流连,便主动折返。直至踏入王府朱门,嘉郃紧绷的肩线才终于松了下来。
我顾不上用饭,径直往书房去。陈陌刚送走最后一位将官,正揉着眉心,将手边一本黄封折子随手掷到案角,长长舒了口气。我雀跃着跳到他身后,殷勤地为他捶起肩来。
陈陌侧首瞥我一眼,眼底带着狐疑,“这般殷勤……非奸即盗。”
“我来谢你呀!”我手下力道放得又轻又软,“听说国子监今年要招两位女医——多谢你!真的多谢!”
“……左肩酸,用力些。”
“好嘞!”
我挽起袖子,使尽浑身解数为陈陌揉捏捶打。他任我忙活,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直到我额角沁出汗珠,才抬手止住。
“黄一正,”陈陌缓缓开口,嗓音里透出些微倦意,“你谢错人了。”
“什么?”
陈陌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起身欲走,“是卑陆王离京前提出的条件——望大梁每年接收卑陆夷生入学,其中特设两个女医名额。”
我这才恍然——原是卑陆为培养本族医师,特请派遣女子入学,朝廷顺水推舟应允。既然夷女可入国子监习医,大梁女子自然也能沾这个光。许翩翩口中的两个名额,竟是这般来的。
“你早不说!害我白献了半天殷勤!”
“你自愿为之,何以怨我?”陈陌挑眉。
我气结,转念一想按都按了,再计较反倒显得小气,忙拽住陈陌衣袖笑道,“哎呀,你不反对便是支持!读书是多好的事——连小辫子都知要栽培女子,咱们岂能不如他们开明?”
“……小辫子?”陈陌眼尾微扬,“叫得这般亲昵,看来你对他倒有几分心意。既如此,为何不肯嫁去卑陆?”
“怎么又绕回来!”我跺脚,“他有那么多妻妾,我才不凑这热闹!再说一次,我对他并无男女之情!”
“赵泽荫如今也不止你一个女子。”陈陌忽然反手扣住我手腕,唇边笑意渐深,“怎么,戳中痛处了?何况皇上后宫更盛,你倾心于他又如何?”
“若非你从中作梗,我与赵泽荫早已——”
“早已如何?”陈陌截断我的话,声音轻得像刃尖擦过瓷器,“你‘死’后不过多久,他便另娶新妇。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旧情。”
“……别说了,”我扭开头,“大中午的,气得人吃不下饭。你是不是成心想饿死我,好省些银钱?抠门死了,不给我做点心吃,现在肉也不给我吃!”
“赶紧把你饿死,我就不会这么烦恼了。”
“啊陈陌,你怎能这么狠心,当初给我买烤鸭吃的陈陌去哪里了。”
陈陌忽地低笑出声,手指与我交扣,“不爱吃……却能独自吞下半只。”
午后暑气蒸腾,我也无甚胃口。陈陌用餐极简,自然也不会给我大鱼大肉。我扒着饭粒,轻声问,“若女子学成医术……可有机会为官医?”
“可。”陈陌只答一字。
我心中欢喜里倏地掺进一丝涩——可惜这般机会,再也与我无关了。
“对了,”我搁下筷子,“银辉说你要送我首饰,在哪儿?”
陈陌慢条斯理咽下最后一口饭,“并非送你,他误会了。”
“咦?那是送谁?”
“金玔。她喜海棠。”
我撇撇嘴,“算你还有些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