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眼望向远处好整以暇的陈陌。他斜倚座上,指尖闲闲叩着杯沿,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驯兽戏——他要的从来不是游戏胜负,而是击溃人心深处那点不肯屈服的根基。
他不信世上有不可动摇的执着。这场赌局,他从头到尾都在与赵泽荫对弈。
我将手中酒壶搁下,对金玔轻声道,“说实话,我也好奇……好奇他是否真能断尽旧念。”
“……弃权也算输,”金玔佯装倦怠地叹气,“罢了,不如回去睡觉。”
“不,”我按住金玔手腕,笑意渐深,“我从不临阵脱逃。即便输得彻底,也要亲眼看到结局。”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何况今夜月色正好,该做些大人该做的事。”
金玔掩唇低笑起来,“说真的,我倒盼你赢。看他咽下不甘却无从发作的模样……一定有趣得紧。”
那一端,假玉烟已如月下玉兰般旋开了身姿。赵泽荫倏然站起,脚步虚浮却固执地朝那抹幻影跌撞而去。周遭喧嚣霎时沉寂。他听不见笑语,看不见宾客,眼中唯有那道烙在骨髓里的旧影。
寒光乍现!
谁也未料赵泽荫竟闪电般抽出侍卫腰间长剑,醉意瞬间从眼中褪尽,唯余冰凌般的凛冽。剑锋破空,直刺向女子心口——
我疾步上前,展臂挡在惊恐僵住的“玉烟”身前。
剑尖堪堪停在我胸口寸许之处。握剑的手稳得出奇,赵泽荫眯了眯眼,又猛地睁大,剑刃几不可察地轻颤起来。
“别耍酒疯,”我压下声音,抬手缓缓按下剑身,“醉了便回去歇着。”
我触到赵泽荫紧绷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将剑掷回面如土色的侍卫怀中。乐声恰在此刻重新流淌,舞姬水袖翻飞,顷刻掩去了方才惊心动魄的刹那。
我搀着赵泽荫回到席位,掌心按在他僵硬的肩头,直至那股戾气慢慢消弭。他忽然在桌下攥住我的手——掌心滚烫粗糙,渗着薄汗,力道愈收愈紧,疼得我指节发白。
“王爷,”我俯身在赵泽荫耳畔低语,“可需扶您更衣?”
“……嗯。”
搀起赵泽荫沉甸的身子时,我抬眸迎向远处陈陌的视线,宣布了我的胜利。
我一路搀着赵泽荫来到僻静的芷花汀。他醉意显然未散,坐在桌边揉着眉心,目光费力地聚焦,试图辨清我的眼眸。银辉见我扶着人进来,愣怔起身,“迷路了么?”
“银辉,”我转头对少年笑了笑,“今夜借你这里一用,你自己另寻个地方歇息吧。”
少年困惑地望向赵泽荫,“你们……要做什么?”
我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脸颊,温声道,“大人的事,小孩少问。快去,明儿见。”
支走了银辉,院落里只剩我与赵泽荫二人。月色透过枝叶洒下零星光斑,他静坐着,身影在昏灯里显得格外沉默。我浸湿帕子,替他擦拭额角与颈侧,指尖缓缓描摹过他面庞的轮廓,最终停在肩头那道旧伤上。
忽然,赵泽荫身形一绷,倏地站起,目光如鹰隼般刺向檐外掠过的两道黑影——几乎是本能地将我护在身后,气息凝滞,却未出声。
“无妨,”我按住赵泽荫紧绷的手臂,“几个盯梢的眼线罢了,碍不着正事。何况,我并不在意。”
牵着赵泽荫走进内室,我为他褪去外袍。他虽醉,目光却渐次清明,一寸寸掠过我的眉眼。抬手间,他轻轻揭去了我覆面的薄纱。刹那间,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恍若一尊骤然失声的石像。
“良夜难得,”我拉过赵泽荫的手,贴在我温热的脸颊上,“别辜负这月色。”
赵泽荫指尖轻颤,抚过我的耳垂,忽而收拢手臂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嗓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若是梦,与我共赴别再醒来。”
“无论最终是否得到了心,妖怪有妖怪的宿命,而梦醒是人的本能,前途光明或坎坷,都得靠人走下去,这样故事才有意义。”
“闭嘴,我要你。”
一切未尽之言,没在炽热的吻里。
如共坠深海,任由暖流裹挟,放纵爱欲翻涌成潮。在清醒与迷惘交织之处,躯体被汗水黏连,心跳逐渐撞响同一节律——所有猜疑、试探、权衡,皆在此刻焚成灰烬。
恍惚入梦之际,似听见赵泽荫在耳畔低语,气息轻如叹息。
那从来不是梦。只是一段段真实而悲伤的旅程。故事或许都有开端,却总要走到生命尽头才算完结……可这都不重要。故事永不会遗忘那只食人心的妖怪——这才是故事存在的全部意义。”
就如这人生,只有在你出现的那一刻,才足够精彩
我是被银辉轻轻摇醒的。他瞥见满床凌乱,慌忙捡起地上的衣裳扔到我身上,眼睛躲闪着转向别处,耳根通红,“你、你快穿上……这样会着凉。”
“当初我重伤时,你不是都见过了?”我揉着惺忪睡眼嘟囔。
“才没有!”少年急得声音都高了,“你是我娘!”
我这才清醒些,窗外雨声淅沥,天色竟是正午了。银辉说雨从清晨便下起,那个与我共度一夜的男人早已离去,还特意嘱咐旁人别扰我清梦。
“讨厌……以后不准在我屋里这样!”银辉背对着我,语气里掺着恼意。
“好,好。”我慢悠悠披上衣衫,“下次回我的竹林小院便是。”
银辉唤来婢女收拾屋子,自己却跟在我身后踱步,嘴里絮絮不止,“那人有什么好……你‘死’后他转眼便娶了郡主。若换作爹爹,绝不会这般薄情。”
我懒得应银辉,径自踏入浴池。银辉躲在屏风后继续念叨——七分在赞他爹爹如何专情,两分骂赵泽荫负心,还有一分绕来绕去,不解我为何不肯与陈陌“破镜重圆”。
听得我啼笑皆非。我与陈陌相识才多久,何来“重圆”之说?但这孩子心思纯粹得近乎稚气,我也无意与他争辩。
“别光站着,”我唤银辉,“来替我擦头发。”
“哦。”
银辉执起棉巾,动作细致轻柔。我任他侍弄着头发、修剪指甲,目光望着窗外绵绵的雨丝,思绪渐渐飘远。雨声潺潺,仿佛将时光都拉得缓慢悠长。
待到华灯初上,我才在书房寻见陈陌。雨仍未歇,户部官员方离去不久——想来秀州流民之事有了新进展。
书房依旧空旷得近乎冷清。赵怀忠的楷书本该悬满四壁,如今却不见只字片纸,仿佛此人从未存在过。
又或者,是眼前这人刻意抹去了一切可能泄露身份的痕迹。
“南正王那边,都打点好了?”我走近问道。
“嗯,”陈陌未抬头,“流民近日便可返乡。”
我缓步绕至陈陌身后,俯身看向他手中朱批的奏本——是份官员调任名录,需他过目方能呈送机要处。
“但愿你是真心放那些无辜百姓生路,而非将他们另作筹码。”
陈陌合上奏本,向后靠入椅背。灯光染红了他半侧脸庞,窗外雨线如丝,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你多虑了,”陈陌声音平静,“我并未如你想的那般不堪。”
“那时……”我轻声问,“是你将阿苏那其推下山崖的,对吗?”
陈陌沉默片刻,才道,“你愿以命换他活,他本可不死。可他……认出了我。”
我伏上陈陌左肩,嘴角勾起,“认出了你是谁?”
“赵怀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