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陈陌指节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咬痕上。
然后,我轻轻牵起他那根伤痕最重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温柔地将其含入唇间,舌尖极轻地扫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伤处。
陈陌的眼神倏然暗沉下来,定定地落在我的嘴唇上,有一瞬间的失神。
“起码今天,”我松开陈陌的手指,抬起头,嫣然一笑,“不咬了。”
“明天呢?”陈陌追问,目光不曾移开。
“再议。”
天气越发酷热,我身体里那点勾魂草的余毒似乎也被蒸腾起来。
我开始频繁地流鼻血,虽不痛不痒,只是血流得多了,便觉头晕目眩,眼前发花。
七月初七这日,我终于又见到了比尔斯。
倒不是陈陌突然发了善心允我出门,而是萧瑾风风火火地闯了来,说她营中有几名将士突发怪病,高热不退,非得叫我去瞧瞧不可。
王木哪里拦得住这位北正王,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瑾一把将我拽上马背,绝尘而去。
马背上,萧瑾的红色披风猎猎作响。
我趁着她心情尚可,强硬要求先绕道去一趟麻记香铺——我得亲眼确认比尔斯是否安然无恙。
萧瑾骂骂咧咧,说我是个“唧唧歪歪、没完没了的麻雀”,但到底还是调转了马头。
麻记香铺里,麻掌柜和阿扇都在。
萧瑾一见比尔斯,便眯起了那双凤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果然是你这个金毛鬼。”
比尔斯起身,行了个标准的梁国礼节,态度不卑不亢,“见过将军。”
萧瑾却懒得与比尔斯多话,只瞪着我催促,“快点!本将军只给你一刻钟!”
比尔斯看起来清减了些。这些日子他想了许多,希望能有机会与我多聊聊,听听我的“想法”。
我们像打着哑谜,在阿扇若有若无的注视下交谈起来。
所说的话,在旁人听来或许如同天书,充满了“如果”、“可能”、“曾经”这样模糊的词汇,但我和比尔斯却能明白彼此真正的指向。
他问了一个我也曾反复思量的问题,我们是否已经改变了历史?
说实话,我没有答案。因为我不知道“原本”的历史究竟是何种模样。
譬如麓州那场差点席卷数州的痘疫,原本是否真的会泛滥成灾?
因我的介入而被迅速扑灭,这是否已然篡改了无数人既定的命运轨迹?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回到遥远的未来才能知晓。
我明白比尔斯为何有此一问,他在犹豫是回到过去的家乡,还是回到未来的家乡。
一时间,我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唏嘘。
唯有与比尔斯单独相对时,我才会格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真实到刻骨的权谋挣扎、爱恨纠缠,或许在更宏大的维度上,只是一场并不“必然”的偶然。
萧瑾在外头已等得不耐烦,高声催促。我只得匆匆结束谈话。
临别,萧瑾拽着我上马,还不忘狠狠剜了比尔斯一眼,低声对我道,“离这种满肚子坏水的金毛男人远点!”
路上,我忍不住好奇,问起萧瑾与比尔斯有何过节。
萧瑾冷哼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酸意与不满,“这臭金毛,把宁苏那傻娘们儿的心给勾走了!拐着她天南海北地跑船,连我的诏安都不屑一顾!”
我恍然。
原来这位威风凛凛的北正王,是在吃味——气宁苏宁愿选择与比尔斯一同漂泊,也不愿留在她羽翼之下。这其中的纠葛,怕是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复杂几分。
萧瑾此番前来,随身带了八十亲兵,便驻扎在露水山脚。此地风光确然秀美,山风送爽,远胜城中闷热。
邻近又有几处大镇,集市兴旺,采买粮秣物资十分便利。
萧瑾亲自扶我下马,兴致颇高地引我观看营盘,引见麾下将士。
略有些出乎意料,我原以为这位女将军麾下当有一支娘子军,实则不然——放眼望去,巡营的、操练的、值守的,皆是清一色的昂藏男儿。
我也算进过几处军营了,此处在我眼中并无甚特别,较之白马关大营那等边塞肃杀之地,更是少了几分凛冽之气。
“喏,这是我的副将,崔汉善。”萧瑾指着一名迎上前来的将领介绍道,语气随意中带着熟稔,“赵泽荫昔日的手下败将。”
我一瞧,正是之前,随萧瑾一同截杀南正王爪牙的那位。
此刻细看,这崔汉善生得高大魁梧,肤色却意外地白净,甚至带着几分儒将的斯文气。
他上前几步,抱拳行礼,姿态恭谨。虽不知我底细,但见萧瑾在我面前未以“本王”或“本将军”自称,言辞随意,便也猜度我身份不同寻常。
自然,若论朝廷品秩,我一品女官之位,确在他之上。
“瞧你这熊样!”萧瑾见崔汉善行礼后便杵在那里,不由得笑骂,“上阵杀敌时猛如疯虎,见了个姑娘家,倒连句整话都憋不出了?真真气煞人也!”
“属下……属下……”崔汉善被萧瑾一训,面皮顿时涨得通红,嗫嚅着抬手挠了挠后脑,更显窘迫。
见萧瑾还欲再斥,我瞧着不忍,插言道,“将军此言差矣。崔将军是领兵打仗的豪杰,会与敌酋‘交谈’便是了,何须定要会与女子周旋?”说着,我转向崔汉善,微微一笑,“崔将军,我说得可对?”
“对……对极!”崔汉善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神色却更局促了。
“哎,你是不知道。”萧瑾摇头叹气,与我并肩往营内走,声音却未压低,“我带出来的兵,个顶个的好汉子,打仗没二话。可偏偏就是这成家立室的少,开枝散叶的更少!前年夏天,我在瓶子山下专程办了场赛马大会,想着让儿郎们相看相看,你猜怎么着?去了五十个愣头青,到头来只给我添了七八个娃娃!真不知这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都耗到哪里去了!”
我闻言失笑,侧头对跟在稍后、依旧面红耳赤的崔汉善道,“崔将军,你喜欢何等性情的女子?我相识的人倒不少,或可为你留意一二。”
“末将,末将喜欢——”
我算听明白了,崔将军嘟囔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他对另一半不挑,是女即可。
营盘后方,辟出一块空地,供那些流民劳作休憩。
鱼娃正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给几名兵士修补磨损的皮靴,针线穿梭,甚是卖力。
他偶然抬头,瞥见我,眼睛骤然一亮,猛地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小姐!是您来了!”
萧瑾拍了拍我的肩,道,“就是这些乡亲,许是乍离故土,水土略有不服,几位年长的身上有些不爽利。你去给瞧瞧。先说好,诊金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