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道,“当然当然,全部义诊,概不收费!”
这二十余乡民留在营中,做些缝补、修缮、搬运的杂活。萧瑾待下宽厚,对他们亦不吝啬,这些时日饮食颇佳,顿顿见荤。然他们久饥乍饱,又兼食惯了清淡,陡然多食油腻,反有几人脾胃不适,身上起了些燥痒红疹,疑心是得了怪病。
我一一看过,皆无大碍,不过是虚不受补之象。遂细细叮嘱,肉食虽好,不可过量,需多进些菜蔬瓜果。
这山中野菜如马齿苋、蒲公英等,清热去火,反比大鱼大肉更宜调养肠胃。
正说话间,那位德高望重的普老丈,在几个小儿的簇拥下,提着一只竹编小筐颤巍巍走来。
筐中满是新采的野花,沾着晨露,生机盎然。有淡紫的月见草,明黄的野菊,纤巧的白花地丁,还有星星点点的七星莲与蓬蘽花,红黄紫白,热闹地挤在一处。
“小姐,”普老丈满面感激之色,声音沙哑却诚恳,“瓷乡的百姓,多谢您活命之恩。穷乡僻壤,无以为报,今早孩子们去山脚采了些野花,都说要給仙子姐姐簪上,略表心意,您莫要嫌弃。”
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闻言,不由分说便笑着将我按坐在一旁的木凳上,取出随身木梳,便要为我来篦发簪花。
盛情难却,我只好端坐,任由她们摆布。
发丝被轻柔分开,野花的清香淡淡萦绕。
我忽然想起一事,侧首问坐在一旁石上,正“吧嗒吧嗒”吸着旱烟的普老丈,“老丈,你们可是秀州泺口县瓷乡,押扑村人?”
普老丈吸烟的动作一顿,讶然抬头,“咦?小姐如何知晓这偏僻小村?”
“曾听人提起过,”我缓声道,“听说那村子临海,立于滩头,便能遥望奉北岛。”
“是咧,是咧!”普老丈连连点头,浑浊的眼中泛起回忆的光,“早年间,出海打鱼可是提着脑袋的营生,奉北岛上的海匪,隔三差五便来滋扰。这些年倒是消停了不少。听说那岛上,光景也大不如前喽,估摸着……气数快尽了吧。”
“大不如前?”我心中微动,追问道,“老丈何出此言?”
普老丈左右看看,见萧瑾已走到远处与崔汉善说话,便朝我凑近了些,压低了嗓子,“不瞒小姐,俺们那儿离海近,偶尔能搭上些南来北往的船客。听他们闲扯,说那奉北岛……早几年就有心向朝廷投诚了!可怪就怪在……听说朝廷那边,不知为何,竟不肯受降!”
我心头猛地一跳,“有这事儿,您怎么知道?”
普老丈长叹一声,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抖落一地灰烬,“押扑村从前实在穷苦,靠海又不能出海,有些能耐的后生都迁走了。剩下些走不脱的,娶不上正经媳妇,便只好娶了从奉北岛上逃出来的女子。听她们说啊,岛上淡水越来越少,活不下去啦……”
我心头一震,面上却未显,只默默将这话记下。
联想起昔日在越州时,向柏便曾借操控蒲甘国王储之争,以彰显其对越州的掌控。
如今奉北岛这般情状,背后是谁在执棋,几乎不言自明。
天下若不乱,又如何能于浑水中,摸得最大的鱼?
我思绪翻涌间,发髻已梳妆完毕。第一次簪了这许多鲜活野花,我忍不住走到营边蓄水的木桶旁,就着微微晃动的水面照了照。
水影朦胧,但见云鬓间星星点点,色彩烂漫,倒也别有一番山野清新之趣。
我正暗自欣赏,萧瑾已大步流星走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别臭美了,快来干正事!我营里几个不成器的东西,□□起了疹子,瘙痒难耐。你去给他们瞧瞧,若真是染了不干净的病回来,老娘亲自执棍,打他们个皮开肉绽!”
我被萧瑾扯得踉跄,无奈问道,“将军平日是如何约束将士们这‘需求’之事的?”
萧瑾撇嘴道,“无非是乐户、官妓。若是驻扎休整,不执行军务时,也容他们有限度地去镇上消遣。但有一条铁律——绝不准带病回营!一经发现,轻则重罚,重则革除军籍,永不录用。若是出征或长期驻防,则允许家眷随营或定期探视。”她说着,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嫌恶,“有时候在营里走动,总能闻到那股子……男人的腌臜气味,烦得很。”
我被萧瑾连推带搡地“请”入一间营房,只见几个年轻兵士面红耳赤地挤在一处,你推我搡,扭扭捏捏,谁都不愿第一个上前。
我本就被天热和心事搅得有些烦躁,见状耐心告罄,双手叉腰,柳眉倒竖,“磨蹭什么?军令如山,还要我请你们不成?脱!”
萧瑾好整以暇地抱臂倚在门边,手里不知何时拎了根儿臂粗的军棍,一脸看好戏的神情,眼中闪着又兴奋又嫌弃的光。
那几个大小伙子被我一声喝,只得硬着头皮,臊眉耷眼地解开裤带。
我沉着脸,挨个仔细检视。不过是些因天气湿热、□□不透风而起的普通湿疹,有些泛红、起粟粒样的小疹,并无脓疮或异常分泌物。
“将军,”一个胆子稍大的兵士系好裤带,委屈嘟囔,“咱们就说了,绝对没有胡来乱搞,您偏不信……”
我洗净手,取纸笔开了个方子,无非是苦参、黄柏、地肤子之类清热燥湿的草药,“按方子去镇上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放温了擦洗。平日勤换亵裤,保持干爽。不是什么大事。”
萧瑾闻言,颇有些扫兴地用棍子虚空抽打了两下,“无趣!下次再这般不讲究,随意‘生病’,本将军就一刀割了你们那碍事的劳什子,一了百了!”
几个大男人被萧瑾这话噎得面红耳赤,讷讷不敢再言。
出了营帐,萧瑾盯着我又在清水盆里净了一遍手,仿佛我沾了什么不洁之物。
我甩着手上的水珠,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将军怎地……如此厌嫌男人?”
萧瑾神色微微一凝,方才的嬉笑随意收敛了几分,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这世上,我唯一瞧着顺眼的男人,大约只有皇上了。其他的……”她冷哼一声,尤其是想到某些名字,眼中厌色更浓,“尤其是赵泽荫、赵怀忠,特别讨厌!”
“……我也觉得皇上很好,”我顺着萧瑾的话,轻声道,“他待人,总是很温柔。”
“温柔?”萧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手臂却自然而然地揽住我的肩,带着我朝演武场走去,“你错了。我恰恰觉得,他骨子里……特别心狠手辣。”
我心头一跳,侧目看萧瑾。
萧瑾却恍若未觉,望着校场上腾挪跳跃、呼喝较技的兵士,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欣赏的弧度,“但我喜欢的,就是他这种不讲大道理、不找借口、下手干脆的‘狠’。狠得直接,狠得明白。”
演武场上,尘土飞扬,兵士们或角力,或比试刀枪,呼喝之声震天。我随着萧瑾的目光看去,心思却不在那些彪悍的身手上,“怎么个心狠手辣法?我在皇上身边那些年,只知他爱哭鼻子。”
萧瑾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像是听到了极不可思议的话,凤眼睁得圆圆的。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双手叉腰,脱口而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道出了一个秘密,那便是她当年弑父杀兄的真相——
是当时才八岁,还是三皇子的赵明途怂恿她干的。
若非如此,北正王也不会由她这个女儿承袭,更不会至今保留军权。
我骤然僵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惊涛拍岸。
八岁,明途八岁时还在缠着我玩捉迷藏,我骂他幼稚,可他一哭我就投降了,只能陪他一起玩,结果他背着我干了这么一件大事。
当年萧瑾大义灭亲的举动,确曾震动天下。
十八岁的闺阁将军,手刃父兄,携首级入京,朝野哗然。
而先帝赵璂,非但未加怪罪,反而褒奖其“忠勇可嘉,大义灭亲”,正式册封她为北正王,并命其继续统御北州军马。
萧瑾说到此处,眉梢一挑,又接着抱怨起来,“至于我为何讨厌赵泽荫?哼,那男人,论武艺,他压我一头;论才学,他也更胜一筹。偏生还高傲得紧,明明年纪比我小,说话做事却总带着一股子教训人的‘爹味’,烦人得很!”
萧瑾掰着手指,继续数落赵怀忠,“讨厌赵怀忠的理由就更多了!絮絮叨叨,心思过深,算盘打得噼啪响,叫人防不胜防。更重要的是——”她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古怪的戏谑,“他啊,最不喜欢主动凑上去的女人。”
我闻言失笑,“可你……本也不喜欢男子呀。他不喜主动,与你有何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