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郃铁青着脸闯入,目光扫过室内情景,尤其落在我血迹斑驳的腕上与肩上鞭痕时,瞳孔骤然收缩。
“放肆!”嘉郃怒喝,挥手间,随行侍卫已迅速将室内几人制住。他急步上前,解我镣铐的手竟有些发颤,“大人!怎么搞成这样!”
我此时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低声喃喃道,我要回家。
被小心抱起送出牢房,安置上马车。鞭伤处衣衫已被血微微浸透,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刺痛。我无意识地攥紧了身边人的衣袖,抖得停不下来。
“来早了一步,竟没把你的小虎牙拔下来。”用手指试了试我的虎牙,男人语气轻快,带着一起嘲讽。
我猛地张嘴,狠狠咬下!
齿尖陷入男人的皮肉,腥甜的铁锈味在我口中弥漫开来。
“你到底……想怎样。”我松开,喘息着问,声音嘶哑。
“瓜瓜丢了一条命,”陈陌抽回手指,看着指尖渗出的血珠,竟笑了笑,低头舔去,“你不过挨了三鞭。黄一正,你不亏。”他抬眼,望进我盈满痛楚与愤恨的眼,“不必这么瞪着我。我知道你想骂什么——骗子,是么?”
陈陌俯身靠近,气息拂过我冷汗涔涔的额角,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一正,驯熟的狗,纵被打出门去,也会摇着尾巴寻回主人脚下。若它一去不返……”陈陌顿了顿,指尖抚过我颊边未干的泪痕与血污,语气温柔得令人胆寒,“那就再驯。给它糖吃,给它鞭子,直到它屈服为止。”
出走尚不足一个时辰,我便又被擒了回来。
被粗暴地掷入浴池。池水微凉,触及我身上火辣辣的鞭伤,反倒起了些镇痛的奇效。金玔面露不忍,褪去外衫走近池中,执起棉帕为我擦拭。她的手指触感异常柔滑,几次不经意相碰后,我终于辨出那光滑得异乎寻常的触感源自何处——金玔的指尖,没有寻常人该有的螺纹。
确切说,是指纹曾受损,又以某种方式“修复”如初。
模泥终究是泥,虽能塑造完美无瑕的伪装,却有一个难以掩饰的缺憾:它会留下属于塑造者自身的、独一无二的指痕。
“别再惹他动怒,”金玔声音很低,手下动作轻柔,“最终吃苦头的,仍是自己。”
我沉默不语,只是感受着金玔指尖滑过皮肤的奇异触感。
“不如主动说清,”金玔继续道,语气听不出逼迫,倒像劝慰,“究竟是何人助你传递了消息,杀了瓜瓜。”
原来是在意这个。陈陌或许不在意一件衬手的“工具”被毁,但身边潜藏着背叛的钉子,才是他真正无法容忍的。
我依旧缄口,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几道狰狞的赤红鞭痕上,心中默念,这一笔一笔,迟早要讨回来。
我正欲上岸,余光却瞥见池边立着一道身影。
陈陌不知何时来了,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池中。他一步步踏入水中,自我身侧走过,径直来到金玔面前。毫无预兆地,他抬手褪下金玔肩头那层薄如蝉翼的纱衣,就那样在离我不足两步之遥的地方,低头吻上她的颈侧,手掌抚过她裸露的肌肤,继而——
我指尖发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寒意从脊椎窜起。我从未觉得时间如此粘稠漫长,每一息都浸透着难以言喻的煎熬。此刻,我竟无比感激池中漂浮的、不知从何而来的花瓣,以及那微微流动的活水——它们勉强维系着我身而为人的、最后一点稀薄的尊严。
池水晃动,影影绰绰。我相信眼前的男女并非全无情意,他们投入,默契,共同完成了一场关乎人类本能的行为。
就在我面前。
这一刻,我终于彻骨地明白,能教养出波吉那可那般畜生的首领,本身又岂会是常人?
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与恶心攫住了我,久久不散。晚膳时,面对王木特意端来的、我爱吃的糯米纸包虾,我毫无胃口,甚至不愿动筷。
“大人,您好歹用些,身子才恢复得快。”
“……我知道了。”
几乎是强迫自己咽下了食物,我甚至有些怕,叛逆之举会再次激怒陈陌。饭后,我独自坐在院中竹影下,就着渐暗的天光,一点一点为自己涂抹伤药。直至傍晚狂风骤起,暴雨倾盆。
躲回屋内,我蜷在榻上,就着灯烛翻阅着《天工图纂》。金玔进来更换熏香时,我抬眼扫了她一下,旋即又垂下视线。
金玔走近榻边,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竟笑了笑,“看样子,你这回是真吓着了。无妨,日后……总会习惯的。”
“你是他的……爱人么?”我忽然问,声音干涩。
“……若论名分,静王妃理应是王爷唯一的眷侣。”金玔收回手,神色平静,“但王爷不会为任何女子驻足。故王妃不是,我也不是。”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赵怀忠。”
金玔温软的指尖轻轻按上我的唇,止住了我的话。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嘘——他是。”
我不再言语,重新将脸埋入书卷。金玔却不急于离开,静立片刻,忽而低声道,“高佑很是老辣。今日反将一军,给了王爷一个不小的难堪。故而他心情不佳,今日之事,别往心里去。”
“……难堪?”我抬起眼。
“机要处。五人变三人,一个也不多添,谁也别想挤进去。”
我心头猛地一凛,霎时通透。
高佑这一手,当真厉害。你们联手剔除了赵泽荫,企图分化机要处?那他干脆釜底抽薪,将机要处缩编为仅余三人——他,太傅,瑞亲王。旁人再想染指,门都没有。如此一来,对付两人,总比周旋于四人之间要简单得多。
可如此一来,陈陌对洪辉那帮文臣许下的承诺,便成了空谈。读书人的怒火与反噬,向来最是绵里藏针,棘手难缠。
陈陌心里,想必明镜一般。
金玔临去前,收走了我枕边的书册,又仔细为我掖好被角。我忍不住问她为何对我这么好。
金玔手微微一顿,轻声道,“因你救了银辉。仅此而已。”
风雨肆意啸叫时,我身侧的床榻微陷。有人靠近,手臂无意间压到我背上的鞭伤,刺痛令我于睡梦中骤然瑟缩,惊醒过来。
陈陌的手正停在我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有些烫人。
“继续睡,”陈陌声音低沉,“今夜不会打雷。”
“你是陈陌么?”我于黑暗中哑声问。
“……”陈陌转过我的脸,在晦暗的光线里凝视我的眼睛,半晌,低叹,“看来,是真将你吓着了。”
“至少陈陌……不会伤害我。”
“他也没有勇气这样抱着你。”
窗外骤雨未歇,狠狠冲刷着竹林,哗啦作响,仿佛天地也在宣泄着某种无从言说的郁愤。
此刻的陈陌,与白日里判若两人。静默片刻,他终是伸出手臂,将我轻轻揽入怀中。他的心跳平稳,再无初识时的紊乱悸动。他的声音贴着我发顶响起,带着夜色的沙哑:
他期盼今夜能如那晚一般,落下万钧雷霆。如此,他便有堂堂正正的理由,将你拥紧,给你抚慰。
可惜啊,天不遂人愿。
自那日后,陈陌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他每日总会查看我身上伤痕愈合的情形,亲手为我涂抹药膏,动作竟称得上细致耐心。但我已鲜少主动同他说话,亦极少踏出竹林小院半步。
暑气日盛,转眼到了六月廿三。清晨便飘起淅淅沥沥的细雨,驱散了前一夜的闷浊。距银辉手术那日,恰好十日。我再次见到了他。
少年恢复得显然不错,已能下地缓行,饮食亦渐次如常。他提着一竹篮洗净的鲜果而来,脸上是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笑意。
“一正!可算又见到你了。”
银辉从金玔处听闻我受伤之事,此刻轻轻抬起我的手腕,看着未愈的伤痕,声音压得低低的,“往后……别再惹王爷生气了。你又打不过他。”
“身子可大好了?”我问。
“嗯!”银辉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比尔斯先生已应允教我功课了!我要学许多许多本事,然后——”
“然后?”
脸颊忽地泛起薄红,银辉眨了眨眼,声音轻快却认真,“然后,我想带你走。”
“……那你可得排队了。”我故意板起脸,“我已先应了青云大侠,日后要先随他一道闯荡江湖去。”
“什么?!”银辉倏地站起,眼睛瞪得圆圆的,“就是玉京桥下馄饨摊那小子?!”他急得在我面前来回踱了两步,攥紧了拳头,“可恶!竟叫他捷足先登了!”
说罢,银辉竟撑着伞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