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原本闭目养神的男人骤然睁眼,目光如电射来。瞥见地上迅速洇开的刺目鲜红,他面色一沉,霍然起身,一把攘开愣在当场的铁手,三步并作两步抢至我身前,扯出一方素帕死死缠紧我流血的手腕。
“不过是不准你出门,你干什么!”陈陌声音里压着怒意,手下动作却快而稳。
“休想……羞辱我……”我浑身发冷,气力随着血液一同流失,声音细若游丝,“我黄一正……宁死……”
意识如潮水般褪去,我最后所见是陈陌骤然放大的、复杂难辨的面容。
腕上疼痛将我刺醒。与上回自伤时相似,只是此次下手失了分寸,伤口更深些。后怕如细藤悄悄缠绕上来——下次,绝不可再这么冲动了。
“……铁手!你吓她作甚!真是平白生事!”是金玔压低的嗔怪声。
“对不住,对不住,金玔妹子!”铁手的声音带着懊恼,“咱也没料到她这般烈性!咱不过是嘴上吓唬吓唬她,哪敢真动了她!”
“你糊涂!王爷都未曾当真苛责于她!况且……她救了银辉的性命!”
“啊?竟有此事?哎呀!这、这真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罢了……受了伤,总归能安生几日,不会再闹着出门。”
“那、那咱先告退,免得王爷见了更恼。”
一只柔软微凉的手轻轻抚过我的指尖,浓重的止血药草气味萦绕不散。我缓缓睁开眼,对上金玔隐含歉意的眸子。
“黄大人,”金玔轻叹一声,声音低柔,“铁手口无遮拦,惊着你了。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我蜷缩起身子,将脸转向床内,泪水无声滚落,只在被褥间发出压抑的抽噎。
“别理她,金玔。”陈陌冷硬的声音自门边传来,“下次若再寻死,由她去便是。”
“王爷——”金玔无奈低唤,又凑近我耳边匆匆安抚一句,方才离去。
我拽过被角,正胡乱擦拭泪痕,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扳过身去。陈陌面含薄怒,竟抬手给了我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我彻底呆住,脸上火辣,心头怒火也“轰”地烧了起来,正欲不管不顾与他厮拼,他却先一步猛地将我拥入怀中。那手掌带着未消的力道,一下下摸着我的后背。
“上回这么行事,”陈陌声音绷紧,响在我头顶,“是为着何事?”
“……记不真切了。”我将脸埋在陈陌肩头,闷声道,“似乎是因皇上。”
“我问你话时,”陈陌手臂收紧了些,“你最好想起来。”
“嗯……我骂他负心薄幸,许下的诺言……无一兑现。”
“说下去。”
“他答应要娶我,许我后位。他不仅食言,还要我嫁给赵泽荫,继续为他做眼线。我一时激愤,便……”我止住话头。
“你不觉得,你的言辞与行径,内外矛盾?”双臂松开些许,陈陌垂眸审视我,“口口声声不愿嫁与赵泽荫,却因他成婚哭得天昏地暗。你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我仰起脸看陈陌,心想与这种心思深沉如渊的人周旋,真是心力交瘁。“即便嫁给赵泽荫,他也断不会只我一人。我嫌脏——我不要一双沾过别的女人的手,再来碰我!”
“你有得选么?”陈陌嗤笑一声,眼中尽是嘲弄,“真是可笑至极,愚不可及!”
我奋力从陈陌臂弯中挣出,抱膝缩向床角,声音低了下去,“你们这些男人,从不反省为何轻许承诺又随意背弃,反倒来指责我愚蠢天真……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
“让我来告诉你,那故事的结局该当如何。”陈陌骤然倾身,五指捏住我的下颌,迫我抬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竟泄出一丝近乎狂乱的锋芒,“管她是无心还是有意的妖物,她终将碾碎所有碍路的石子,成为执掌乾坤的至尊!渴望一颗真心?心有何用?用来成为捆束自己一切爱欲、邪恶、挣扎、痛恶的枷锁,毫无价值,只会徒令她沦为怯懦、愚蠢、只知啼哭的蝼蚁!待她登临绝顶便会明白,至高无上的权柄,自会令匍匐脚下的众生甘愿剖出心脏,任她把玩、啃噬、践踏、碾作齑粉!”
我听得心惊肉跳,双目圆睁,一时忘了呼吸。屋外,只有夏蝉嘶鸣,一声急过一声。
“你……这个写法,怕是刊印不得。”我喉头发干,勉强找回声音,“会教坏小孩……况且,这原是本……只是艳情话本呀。”
“俗不可耐。”陈陌松开手,起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疏冷,“真令人失望。”
语罢,竟拂袖而去。
这天夜里,陈陌没来。手腕疼痛阵阵,兼之失血后虚弱,我整个人昏昏沉沉。半夜忽而饿醒,竟难得有了胃口,起身唤人做了些清淡的吃食,吃食后,竟一觉睡至次日晌午。
金玔将我唤醒。她神情平淡,帮我梳洗更衣后,一言不发径自将我送至王府侧门。
见金玔转身欲回,我一时怔然,脱口问道,“这是……要将我扫地出门了?”
“你可以走了。”金玔驻足,却未回头,“王爷吩咐的。”
我心先是重重一沉——这吝啬刻薄的臭男人,大费周章囚我数月,恐怕最重要的目的,便是逼迫我心甘情愿为银辉医治!只不过物尽其用,确是他一贯作风。他利用我的“死”,折磨了赵泽荫一顿不说,还叫我重获自由后再也无法与他破镜重圆。
然而,这念头只盘桓一瞬,我的心便被骤然涌入的明亮天光驱散。这见鬼的府邸,除却竹林小院尚存几分生气,余处尽是荒芜颓败,住着着实憋闷!
我理了理裙裾,昂首挺胸,迈出了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快步走出深巷,我左右一张望,择了归家最近的路——沿玉京河岸而行!
岂料我刚拐出巷口,便撞见一个绝不该在此出现的身影。
冷三醒。他正立在对街檐下,目光如钩,牢牢锁在我身上。
见我望去,冷三醒面色微变,竟朝我方向踏出两步,却又猛地折身,闪入一株老槐树后。与此同时,一只手重重按上我的肩头。
“站住!查验身份!”
我回头看去,是几名身着公服的衙门捕快,神色不善。
见我身无路引腰牌,又无法即刻自证身份,这几人登时眼露兴奋,不由分说扭住我便要带走。腕上伤口被粗暴触碰,剧痛传来,我低头一看,纱布竟又渗出血。
我一路强忍未曾叫嚷,只听得他们低声议论:
“来路不明,形迹可疑……保不齐便是杀害小周王的凶手!”
“正是!抓回去,定是大功一件!”
我心中骇然——这帮草包!我这模样像是有能耐杀人?
被径直押入顺天府阴湿的大牢,霉腐气味扑面而来,我满心郁愤。不多时,一名面生的官员踱步而来,厉声喝问我姓名。
“我乃女医首黄一正!尔等无故抓我,意欲何为?!”
“好大的胆子!”那官员嗤笑,“上一个胆敢冒充黄大人的,坟头草都已丈高了!你还敢胡言?!”
“我句句属实!不信,速去我府上唤管家前来对质!”
这不知姓名的官儿竟拂袖走了。我气得要命,在这闷热污秽的牢房中如坐针毡,真是可恶,怎么回事,一出门便遇到这种事儿。
不过一刻,便有衙役凶神恶煞地将我拖出,押至一间刑室。只见先前那官员正与一牢头模样的人窃窃私语:
“……左右是来路不明的女子,不如就此定了罪,也好向周正王交差。大理寺近来出了些事儿,人心摇动,咱们这地儿若再无像样的嫌犯递上,你我怕都要吃挂落。”
那官员沉吟片刻,微微颔首。转身面对我时,已换上一副疾言厉色的面孔。
“大胆女犯!小周王青眼相待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你竟敢趁其酒醉,谋害其性命!罪该万死,万死难赎!”
我瞠目结舌,还能这样审案子?
“再说一次!我是黄一正!立刻放了我!否则我义父高相知晓,定叫你们人头落地!”
“还敢攀诬当朝首揆!罪加一等!”那官员厉喝,“给我打!”
外衫被粗暴扯落,那牢头狞笑着挥起浸过盐水的皮鞭,破空之声尖锐——
“啪!”
鞭梢着肉,火辣剧痛骤然炸开,仿佛皮肉下一刻便要绽裂。我闷哼一声,咬紧牙关。
“识相的就乖乖画押!”牢头粗糙的手指拍打着我的脸颊,“免得再受这皮肉之苦。”
见我怒目而视,又是“唰唰”两鞭,毫不留情。
我痛极咒骂,那牢头竟狞笑着掐住我下颌,逼我张口,另一手捏着一把锈迹斑斑、污秽不堪的铁钳,直探向我口中。
“先拔了你这口利牙,看你还如何嘴硬!”
就在此时,刑室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人声。那官员面色陡变,尚未及喝问,门已被“砰”地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