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辉此时已恢复了些许意识，只是高热方退，神思仍有些昏沉，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我小心喂他服下半碗温热的米粥，轻声叮嘱需得缓缓活动，方能好得快些。

少年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望向正在整理器械的比尔斯，声音微弱，“比尔斯先生……待我好了，能……能随您学些本事么？”

“先养好身子。”比尔斯回头，对银辉温和地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事重重。

比尔斯随即将我唤至一旁，压低声音问道，“一正，先前宁世大神以药物控制信众之事……是否也与何瓜瓜有关？”

“……远不止于此。”我低声道。

“天啊……”比尔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真是……骇人听闻。”

“至少这个孩子，”我望向榻上又昏睡过去的银辉，轻叹道，“虽然疯了点，但还有救。”

此时，金玔步履轻捷地走近，欠身一礼，转向我道，“黄大人，王爷请您过去一叙。”

我不禁暗自腹诽——明明近在咫尺，偏要做出这番传召的姿态，真是讨厌。走到陈陌身侧，我抬眼望向他带着血丝的眸子，语气不免带上几分不耐，“有何吩咐？”

“是你做的？”陈陌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是我做的？”我佯作不解。

“别装傻。”

“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所为？”我抬高了声调，带着委屈与愤懑，“我日日夜困于此，寸步难行，若真有杀人的本事，早杀出一条路去了，何至于被你囚禁于此？！”

“……随我来。”陈陌不再追问，转身便走。

“去何处？”我小跑着跟了上去。见陈陌已然登上候在门外的马车。我略一迟疑，也钻了进去，心中忽而升起一丝隐约的期待，“是回锦州么？”

“嗯。”陈陌靠向车壁，合上眼帘，“送你回家。”

我登时愣住，心头随即涌上一阵狂喜，却又不敢相信，“回家？当真？你……你不会又骗我吧？”

陈陌不再理会，仿佛已然入睡。这两日他显然未曾安寝，不多时竟真的传出均匀的呼吸声。自马车驶入伏方门起，我便按捺不住欣喜，待到停在瑞亲王府那两扇熟悉的漆黑大门前时，这份欣喜却骤然化作了满腔困惑与怒火。

“你骗我？！”我拽住陈陌的衣袖，声音发颤，“不是说送我回家么？”

男人侧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反问道，“我为何定要信守承诺？”

我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几乎要炸开来。我一路追着陈陌穿过重重院落，在他身后不管不顾地叱骂，骂到后来，又变成抑制不住的哽咽。而陈陌竟笑了起来，起初是低低的闷笑，继而竟前仰后合，笑声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真像养了只野猫，”陈陌拭了拭眼角，语气里带着玩味，“稍不顺心，便炸毛龇牙。”

“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抹去满脸泪痕，声音里带着绝望后的疲惫，“如今我官职已失，对赵泽荫……也早已死心。能为银辉做的，我已竭尽全力。我对你……再无威胁，亦无用处了。”

“黄一正。去将高佑藏匿之物取来给我，我便放你走。”陈陌走近我，随手褪去外衫，只余一件贴身的素色中衣。令人困惑，在如此清瘦的情况下，他的胸膛上竟有一层薄薄的肌肉。

“我？”我愕然，随即苦笑，“可‘黄一正’已经死了啊！我花了那么多心血，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接近高佑……结果全毁了！如今我连相府的大门都迈不进，还能做什么？”

“……接近高佑干什么。”

我心头一跳，意识到失言，立刻抿紧嘴唇。

陈陌笑意加深，指腹摩挲着我的下颚，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威胁，“说。否则，我便将你这对碍眼的小虎牙一颗颗拔下来。”

“除非你答应放我走！”我抓住这微弱的筹码。

“不能。”陈陌答得毫无转圜余地。

我有些语塞，话都堵死了还怎么交易。

“王爷，洪大人到了。”王木的通传声适时打破了僵局。

陈陌松开手，转身取过常服披上，经过我身边时淡淡道，“跟来。别发呆。”

我默默接过王木递来的面纱系好，随陈陌步入书房。只见洪辉大学士已恭候着这位假的瑞亲王，满面红光。

“王爷，机要处增补人选之事，可已商定？”洪辉拱手，语气热切。

“尚未最终议定。”陈陌执盏，语气平淡，“但你入机要处，大抵已无悬念。”

洪辉闻言，脸上笑意更盛，压低声音道，“眼下总务大将军遭软禁，机要处中，除高佑外，太傅与下官皆坚定追随王爷。剩余那位轮值大臣……不足为虑。只要设法摘去高佑‘首揆’之衔，王爷摄政之事，便是水到渠成。”

我垂眸盯着手中茶盘，指尖微微发凉。好一个道貌岸然的洪辉！高佑视他为少数可交心的友人，却不料背后竟遭如此算计！往日我见洪辉暗中回护周扈、艾卿等文官，还道是秉性正直，如今看来，不过是因他们同属文臣一派，且历来与高佑政见相左罢了！

“安排翰林院、国子监，并各地官学继续造势。今岁科考策论，亦可将此事列为议题，声势越大越好。”

“下官明白，王爷放心。”洪辉躬身应下，略作迟疑，又小心试探，“那……犬子心驰之事——”

陈陌摆摆手，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不急。他有才干，又知分寸，本王自不会亏待。吏部若有合宜缺额，本王会着意举荐。”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提携！”洪辉喜形于色，连连作揖。

“唤他进来罢。本王尚有些事，需单独问他。”

洪辉忙不迭退下。不多时，洪心驰身着青色官袍趋步入内，依礼深深拜下。

陈陌起身，亲自将洪心驰扶起，神色是罕见的温和，“心驰。先前在黄一正灵前，本王见你悲恸难抑，方知你二人私交甚笃。有些事关乎她生前所查，或与其死因有涉，还望你据实相告。”

洪心驰始终低垂着眼帘，姿态恭谨拘束，“王爷请问，下官必知无不言。”

“黄一正生前，曾托你查探何事？”

“回王爷，一正生前……曾向下官问及定州辉县县令黄孝真之事。许是一时好奇，故多问了几句。”

“还有呢？”

见洪心驰的头垂得更低，我忽然想起，黄孝真不正是眼前这人假冒的么？洪心驰曾近距离见过那位“黄县令”，难道也未能识破？忆及他当日为我所绘的黄孝真画像，与陈陌形貌确无半分相似——看来彼时，陈陌必是做了精心的伪装。

“此外……”洪心驰声音更轻，“因一正对一本唤作《春韵图》的话本颇有兴致，曾组织过小聚，与下官、卑陆王一同品鉴。”

“《春韵图》？”陈陌眉梢微挑。

“是……乃坊间粗陋之作，文辞情节皆不堪入目。”

“寻一套来，送至王府。”

“啊？”洪心驰愕然抬头，随即讪讪，“王爷，此等污秽之物，恐污了您的眼……罢了，下官这便去寻来。”

见洪心驰躬身退下，我暗自松了口气——这家伙总算尚存几分良心，未将花无浪之事和盘托出。

洪氏父子离开后，陈陌回身，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看向我，“我给你的那封信，你终究是看到了。”

“……你就不怕赵泽荫先一步启坛查看？”

“他对这些并无兴趣，”陈陌慵懒地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葳蕤丛生的杂草，“却想着……你或许会喜欢。”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你的命，当真硬得很。竟能活到今日。黄一正……一正。真是个好名字。”

“我爹呢？”我忽而想起，“你可有为难他？”

“宽心。他已安然返回曲州。”陈陌淡淡道，“我与你爹，旧日有些交情，不至伤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