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情?我怔住。陈陌与黄勇……怎会有所交集?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
陈陌将我拉至身前,目光自我的发辫缓缓巡睃至鞋尖,又落回襟前,语气平静无波,“何瓜瓜已死。你师父的仇,也算得报了。”
“……”
“你本有机会,更早了结何瓜瓜。”
“我听银辉说,何瓜瓜很喜欢你。”我抬眼看陈陌,“如今她死了,你甚至无半分感触?”
松开手,陈陌以手支颐,神色疏淡,“女人于我,不过器物。称手的器物损了,再制一件便是。”
“再称手的器物,也有砸伤指头的时候。”我冷声道,“小心终有一日,栽在女人手上。”
陈陌蓦然大笑,手臂一揽将我箍坐在他膝上。我抵住他胸膛,竭力想挣开些距离。
陈陌握住我的手指,引至他颊边那道尚未痊愈的伤痕上,“领教过了。不劳提醒。”
“能放我走么?”我旧话重提。
“你已问过。不能。”
“那……我能去见见皇上么?”
“……若欲做梦,此时辰尚早。”
“我写给你的信,你可看了?”
“有何可看?不过画了只乌龟。”
“我正是在骂你。”我直视着陈陌,“畏首畏尾,只知逃跑。”
陈陌并未动怒。瘦削的面容在初夏午后的光线里棱角分明,犹如未经打磨的斧凿之痕。阳光从他身后的菱花窗流淌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暗影。
“即便见了,又如何?”陈陌声音低沉下去,“任你挥舞着一把剑刺向我?玄知所言不虚——你缺乏耐性,只对在意之人上心。其余众生,于你皆无足轻重。”
“至少我有所爱、有所念。”我反驳,“不像你。”
“我亦有。”
“谁?”
“那于清晨露重时,蜷于黄栌树下酣眠的,迷途的仙女。”
我凝望着陈陌。他眼中情绪稀薄,唯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怔忡的模样。从他话语间,我捕捉到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我与他的两次“偶遇”,绝非偶然。他不仅算准我会择另一条全然相反的路下山,更料到我终将迷失方向。故而,他才能在桂花镇精准地截住我。
这个人,了解我。
“这世间,并无仙女。”我缓缓道。
“或许罢。”
“况且,心仪黄一正之人甚多。”我别开脸,“你……排不上号。”
“恋慕赵怀忠者,亦不知凡几。”
“你并非赵怀忠。”
“你亦非黄一正。”
“那么,你究竟是谁?”
陈陌笑着反问,“你……又是谁呢?”
两个顶着他者名姓存于世间之人,以伪装混迹人群,假作自己便是这姓名的主人,理所当然地拥有着本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享受着虚妄的爱慕与逢迎,追逐着只存在于镜花水月中的未来。
还真是讽刺又滑稽。
陈陌似乎回到了从前,银辉既已脱险,他便又拾起了木工活计。我则在他书房中,寻得了《天工枢机图纂》的其余几卷。
翻阅之下,我不由暗叹——那位黄孝真,当真是个惊世之才。从炼丹观星,到器械制药,竟似无所不窥,无所不精。及至末卷《万象篇》,我终于窥见了所谓“易容术”的真相,乃取一种名曰“模泥”的特殊土料,调制后敷于面上塑形定容。技艺纯熟者,几可仿拟世间任何容貌。此泥质地极轻极薄,透气甚佳,纵是连续敷戴七八日,亦不致损及肌理。唯有一忌,不可近火炙烤,遇高热便会龟裂粉碎。
这般奇物,我竟是首度听闻。后来方知,此泥实乃火山深处所产的一种稀有胶土。也由此,我终于明白了鹿城覆灭的真正缘由——正是有人觊觎该国境内一座火山深坑中所藏的模泥,不惜以最卑劣残忍的手段,将那个小国连同其无辜子民一同抹去。那是一场泯灭人性的试验,亦是罪孽的开端。
我沉溺书卷,陈陌则专注于手中凿锯。至暮色四合时,洪心驰遣人送来的那套《春韵图》到了。陈陌竟真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就着渐暗的天光,一页页翻看起来。我偷眼觑去,见那“草古先生”竟仍未将结局写出,心下不由暗恼。
通览《天工图纂》后,我已可断定,这位黄孝真,必是前陈那位赫赫有名的毒医黄广谱的后人。无论是“长命仙”还是“宁世大神”所使的诸般手段,皆在其中留有详尽记载。观其炼丹之法,技艺自陈朝一脉相承,却未见革新,唯在“药引”的选用与配比上另作区分。而其中关于彗星行踪的推算,竟与事实相差无几,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这究竟是如何演算而得的?
就寝时,陈陌如常躺卧在我身侧。我脑中仍萦绕着日间所得新知,浑然未觉他在说话。直到他屈指轻敲了敲我额角,才恍然回神。
“何处好看?”陈陌重复道,似在问那《春韵图》。
“我觉得有趣便好。”我随口应道,“个人喜好罢了。”
“俗不可耐。”陈陌评道,语气淡淡。
我无心与陈陌争辩这话本优劣,不多时,身侧呼吸已渐沉缓。我却忽然想起——我曾问过许多人对此书结局的期许,却独独未曾问过赵泽荫。念及此,我心口那处旧伤又隐隐作痛起来。
我们之间,是真的……彻底了结了。
六月十七,我趁陈陌入宫,试图溜出府门。我在门口与王木纠缠半日,他终究拗不过我,只答应待王爷回府时代为请示,但今日是断不能放行的,且今日日头大,有什么好逛的。
正争执间,一位不速之客忽至——正是仅有一面之缘的无相楼新任楼主,铁手。这形貌粗犷的汉子对我不屑一顾,只静立廊下,等候陈陌归来。
午后日头灼烈,我虽只着薄衫单裤,仍觉暑气蒸人。候了约莫半个时辰,陈陌方回。我急忙跟上,旧事重提,“我可否出门逛逛?城西花楸树正值花期,我想去瞧瞧,再买些花楸饼。”
陈陌正更衣,闻言蹙眉瞥我一眼,语气透着不耐,“容你出院走动已是宽纵,别得寸进尺。”
我心头火起,还欲再争两句,那铁手却在一旁冷冷开口,“王爷,依属下看,不如给她拴上铁链锁起来。不怕撬不开她的嘴。”他斜睨我,目光如刮骨钢刀,“您若将她交给属下,保准今夜便叫她该招的全招。对付女人……再简单不过。楼里多的是血气方刚的兄弟,动起手来没个轻重,轮过两番,任她是铁打的也得开口求饶。”
我面色骤然惨白,厉声道,“你敢!若叫那些腌臜东西碰我一下,我立时便死在这里,绝不让你们得逞!”
“哼,”铁手狞笑,“咱们最爱的,便是嘴硬的娘们。求饶时的模样,才最有滋味。”
陈陌半阖着眼,靠在椅中,声音幽凉,辨不出真意,“也罢。黄一正这些时日,是过得太舒坦了。该让她时不时尝尝苦头才是。”
只见铁手当真朝我走来,我脑中“嗡”的一声,连连后退间,小腿撞上身后小几,茶盅“啪”地坠地,碎瓷四溅。我猛地蹲身拾起一片锋利的碎片,紧紧攥在手中,尖端对外,嘶声道,“别过来!”
“哈哈!有本事你现在便死!”铁手步步紧逼,眼中闪着残忍的兴味,“留个干净身子。若落到咱手里,定叫你悔不该当初!”
我后背已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我望向陈陌,他仍闭目不语,宛若未闻。我骤然将瓷片锋刃对准自己手腕,毫不犹豫地用力划下——
“你休想得逞!”
鲜血登时涌出,触目惊心。
铁手骇然止步,失声道,“王、王爷!她……她自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