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间民宅时,我驻足回望。长队仍蜿蜒在巷口,一张张殷切的脸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模糊。我心中像被什么堵着,沉甸甸的——颂之为菩萨,实则是夜叉,不知道真相,于前来求诊的百姓或许是幸事。可我不会放过她了,无论她叫何水心、何瓜瓜,还是南星,这个人都必须消失。
再没心思闲逛,我让嘉郃顺路买些水果便折返小杏村。日头正高,我在绿卿堂前又遇到了那个卖笔筒的人,他正蹲在槐树下收拾挑担,抬头见是我,明显一愣,随即慌慌张张从身后竹篓里提出两尾用草绳穿好的鱼,双手递过来。见鱼鳃还在微微张合,鳞片闪着湿漉漉的光,我向嘉郃微微颔首,示意他上前接过。
“你认错人了小哥,你叫什么名字,也住在这里吗?”
“俺叫大强,恩人叫俺强子就成。”大强搓着手,声音压低,“鱼是早上河里打的,不大……炖汤喝,对您腿好。”
嘉郃眼神骤然一冷,如刀锋般扫过大强。后者顿时噤声,缩了缩脖子。我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虽然没有胃口,但都有鱼了不吃午饭有点亏,我便唤来王木,吩咐一条炖汤,一条清蒸,再炒个青菜,有点心很好,没有便作罢,知道瑞王爷抠门。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桌面落下晃动光斑。等饭的间隙,我将早晨买来的小玩意儿摆在石桌上——一只竹编的蚱蜢,两枚绘着兰草的瓷坠。竹林小院我是不打算再去住了,原觉得那里清幽如世外,夏日纳凉不错。真是可恶,为何偏偏在那儿亲热,真是讨厌。
嘉郃一直立在廊下,此时忽然开口,“您若往后还像今日这般,属下只能向王爷如实禀报。”
“威胁我?”我没抬头,指尖拨了拨那只竹蚱蜢。
嘉郃眉头紧锁,唇抿成一条线,“不敢。只为保证您能平安出门。”
“你什么官职?竟管到我头上?”
“御亲军司阶,正六品。”嘉郃站直了些,声音平板如诵公文,“年二十四,已成家。家父嘉源,曾任秀州卫北营副参将。”
“秀州卫北营……”我抬起眼,“与奉北岛隔海相望吧?如今那边情形如何?”
嘉郃似乎没料到话题忽转,怔了一瞬才答,“奉北岛自立为‘南陈’,近年虽无大战事,但迟早需收复。”
“他们与海寇勾结,侵扰沿岸?”
“是。”
“仗一定会打。”我靠向椅背,望着一缕云缓缓划过天际,“奉北岛地域不小,附属岛屿多,有淡水,易守难攻。岛上那些人本是前陈水军都统旧部,擅水战。在海上,大梁未必占尽优势。”
“您……知道得不少。”嘉郃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
“我虽是后宫出来的人,却不代表眼里只有四方宫墙。”我轻轻笑了笑,“打仗这事,无非是先诱降分化海寇,再对奉北围而不攻,断其商路,令其内乱。既已自立为王,权力争斗便在所难免——有争斗,就有可乘之机。待其内耗殆尽,再一举收复。但这前提,是大梁有充足的银两,和一支真正统一指挥的水军。”
“您说得是。”嘉郃眼中亮起光,语气不觉急切起来,“大梁战船炮械俱已齐备,只是——”
“只是沿海各州各自为政,海疆却连成一片,海寇一夜就从这州流窜到另一州,该谁出兵?如何协同?到最后空有兵船,却治不住几股流寇。”我接过嘉郃的话,“无非是各有所辖,不愿合力。”
“对,就是这个问题!”
我幽幽一叹,这也是朝廷意欲组建水军、任命水军大都督统揽的缘由吧。
许是说到心头关切之事,嘉郃先前的拘谨与警告之意消散不少,话也多了起来,竟说起在秀州成长的见闻——咸腥的海风,码头上堆积如山的渔获,夏日扑面的灼热浪涛。我便也顺势问起那儿的饮食、首饰,女子们戴怎样的簪花,春天哪种鱼最肥美。
我们都没察觉陈陌是何时回来的。他就静静立在月洞门边,一身苍青色的袍子几乎融进后面竹影里,不知已听了多久。
嘉郃被陈陌一眼瞪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陈陌撩袍在我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盘清蒸鱼上,又移到我脸上。他冷着脸,半晌没说话,只看着我慢条斯理地夹鱼、喝汤,直到我放下筷子,满足地啜了口茶,他才开口。
“那么个寡言少语的兵,倒能跟你聊起来。”
“奇怪么?”我拿帕子拭了拭嘴角,“闲着也是闲着,我没去过秀州,多问几句罢了。”
“闲着?”陈陌眉梢微挑,“可吃饱了?吃饱了劈柴去。”
我顿时垮下脸,气鼓鼓地瞪男人,“你有没有良心?我是个伤员!你让我劈柴?再说了,我从前虽是宫女,可也没干过这等粗活!你瞧瞧我这双手,像是会劈柴的样子吗?”
说着我便把一双手伸到陈陌眼前晃,被他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
“幼稚。”陈陌吐出两个字,嘴角却似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才是,有什么怪癖一样老叫我劈柴!我无聊,给我针线,我锻炼锻炼手指灵巧度。”
“不行。”
意料之中,我被斩钉截铁拒绝了。我站起身,踱到陈陌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俯身凑近他耳畔,声音里带着笑,“怎么,怕我晚上趁你睡着了,给你一针?说来……你先前眼里总带着血丝,近来倒是没了。不会是有什么失眠的毛病吧?还是亏心事做得太多,梦魇缠身,不得安枕?”
陈陌骤然抬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拽到身前。他另一只手稳稳扶住我的腰,将我定在那里。
我顺势搂住陈陌的脖子,歪着头,笑吟吟望进他眼底,“怎么,戳到你痛处了?”
陈陌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深不见底,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气息几乎拂过我耳廓,“无聊。”
陈陌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我。午后只小憩了片刻,我便被他拎到了屋后竹林里。他竟然真开始教我如何劈柴。
竹影婆娑,筛下细碎的光斑。陈陌站在我身后,几乎将我圈在怀里,手把手地教我如何握斧,如何用腰劲带动手臂,如何看木纹下刀。实践前,他竟真拿出一副软皮护手,仔细替我套上。
我就这样在春日渐盛的日头下,被迫“劳作”了半个时辰。竹节坚硬,斧头沉重,没多久我便臂酸手软,额上沁出汗来。我终于丢开斧子,嚷着要休息。
陈陌抱臂立在一边,扫了一眼地上七零八落、劈得歪歪扭扭的柴火,淡淡道,“收拾干净,才准歇。”
我只得瘸着腿,咬牙将散乱的柴枝归拢。陈陌则悠然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品着茶,目光偶尔掠过我狼狈的模样,那副神态,怎么看都带着点满意的意味。
我手心火辣辣地疼,即便戴着护手,还是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血泡。巨大的委屈涌上来,我坐在竹凳上,低头看着自己通红的手心,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
陈陌走过来,抓起我的手看了看,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细针,在火上燎了燎,捏着我的手,利落地将血泡一一挑破,不停训斥我没出息。
我抽回手,跑回屋里,扑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先是泄愤似的哭了一阵,哭累了,心想睡着总不会再被拉起来干活了吧,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然而我只睡了一个时辰左右,陈陌毫不客气地将我从榻上拽了起来,并命令我将剩下的柴火劈完,自己则煞有介事地在窗前的桌案后坐下,翻起了黄色封皮的文书,提笔批阅起来——那是各州呈报的“黄本”。我借着起身喝水的机会,偷偷瞥了一眼他纸上的字迹。
心中猛地一凛。
陈陌的字……竟与赵怀忠的笔迹一模一样。笔力劲峭,转折处的习惯,甚至连些微的连笔特点都分毫不差。模仿笔迹不稀奇,可能模仿到如此以假乱真、宛如一人的地步?
“别偷懒。”陈陌头也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