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疼，歇会儿。”我甩着手，蹭到桌边。

“你刚歇过。”陈陌笔尖未停。

“话说，”我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给你的信，你看到了吗？”

“……”陈陌倏地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刺了我一下，随即又垂眸，不再理会。

我就这么磨磨蹭蹭，耗到了傍晚。夕阳给竹林镀上一层金边时，金玔来了，神色肃然，显然有要事禀报。陈陌立刻将我打发走。

我一肚子闷气回到自己屋里，唤人备水。劳动了半日，我浑身粘腻，急需沐浴。

腿伤已基本痊愈，胸骨只在按压时还有些微隐痛，我浸入温热的水中，长长舒了口气，倦意伴着水汽蒸腾上来，令人昏昏欲睡。

天渐渐暖了，我那一头长至腰间的青丝，平日绾起觉得沉，披散又嫌闷热，此刻湿漉漉地贴在颈侧，真是碍事。

水汽氤氲，我趴在浴桶边沿昏昏沉沉将睡未睡。忽觉肩头一凉——有人正以指尖轻轻划过我裸露的背脊。

我倏然睁眼，转头便对上陈陌沉静审视的目光。他立在一边，衣衫齐整，眼神却如丈量器物般扫过我的身躯。我没出声，只默然侧身，一手掩住胸前，另一手探向架上的棉巾。

陈陌径自挽起袖口，先一步取过那块棉巾，撩开我湿漉漉贴在后颈的长发，不轻不重地给我擦洗起来。帕子温热，力道匀停，既非狎昵，亦非敷衍。我绷紧身子，趴在桶沿默不作声。

“你爹到了，”陈陌忽然开口，声音平缓，“今日午后进的锦州城。”

“……他可伤心？可曾落泪？”

“不知道。”陈陌语气淡漠，“你又不是他女儿，有何伤心。”

说话间，陈陌已将我一只胳膊抬起，从容擦拭着。他的目光始终沉静，不曾在我身上多作停留。这刻意的避讳，反倒让我莫名想起阿鸮——他从不避讳与我必要的亲密触碰，甚至会坦然地给我丈量尺寸，只为替我裁一身合体的衣裳。

“天渐热了，日后穿着须稍加讲究些。”陈陌忽然又道。

“你管得未免太宽，”我忍不住刺他，“我爱如何穿便如何穿，与你何干？”

陈陌低低笑了一声，未待我反应，便握着我的肩转了过去。温湿的棉帕忽地覆上我心口，不轻不重地揉拭着，“你可以不听我的话，我不会让你爹活着回到曲州。”

“你！”我猛地一挣，桶中水花溅起，几点晶莹甚至挂上陈陌低垂的眼睫上，“……卑鄙！”

“穿，还是不穿？”

我咬紧唇，脖颈气得泛起红痕，终究却只能点头。

“嗯。”陈陌松开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才像话。”

陈陌竟当真耐着性子，将我周身擦洗净，又取来干帕子，一缕一缕替我绞干长发。梳妆台上搁着金玔白日送来的几件新制的钗环，他随手拨弄两下，评道：俗艳不堪。

我坐在镜前，透过昏黄铜镜暗暗打量陈陌。他神情平淡，仿佛方才种种威胁与掌控不过寻常。这人似乎总在试图驯服我，逼我低头——真是恶劣的癖好，令人厌极。

我偏不叫他如愿。

待陈陌转身出门，我立刻将那些崭新的肚兜尽数掷出窗外，又唤来王木，吩咐他给我备一身男子衣衫——大不了不穿裙子，正合我意。

抗争自然要付出代价。就这样，我被关在院子里两天，被没收了所有小玩意儿和话本。我开始绝食，这天傍晚我快饿晕厥时，许久不见的银辉来了。

银辉愤怒地质问王木为何不给我吃饭时，我便在一旁声泪俱下控诉他们的暴行，并终于要回了我的所有东西。少年还承诺我，他去向陈陌求情，准我随便穿衣，不再限制我自由活动。

银辉脸色仍有些苍白，因病消瘦的下颌尖尖的，他坐在桌旁托腮看我吃饭，眼里满是担忧，“慢些吃，明日我带你出去玩，有我在，不必怕。”

“还是你有些良心。”我哑声道。

“因为你是我娘亲嘛。”

“我不是。”我放下竹箸，正色道，“你既不信，可去问我爹——黄勇黄侯爷近日就在锦州。他总能证明，我并非你娘亲吧。”

银辉偏头想了想，眼睛微亮，“你爹……那便是我外祖父咯？”

“不是！”我气结，“我不是娘亲，他更不是你外祖父。”

“可你就是。”

我顿觉无力，再也辩不下去。

饭后，银辉带我去村外河边散步。日头尚未西沉，漫天云霞如烧，将水面染成一片金红交融的暖色。

说起自己的病，银辉只摇头叫我宽心，道是近来蔬菜吃得少才又发作，眼下已不疼了。河边鹅卵石遍布，见我腿脚仍不利索，他便牵住我的手，一步步搀着我慢慢走。

我侧首问银辉，“你可怕死？”

少年摇摇头，目光投向天边渐沉的落日，“不怕。反正这世上……本也没人真在乎我。”

“何以这么说？”

银辉沉默片刻，声音轻了下来，“你看，你死了，那些爱你的人也不过伤心一阵子。这一阵子放在长长一生里，又算得什么呢？纵使你曾为他们付出所有，也不过如此。你尚且这样，似我这般的人……就更无人挂怀了。便是我爹爹，大约……也不会为我落泪。”

“我会。”

“……你说什么？”银辉蓦地停住脚步。

“我说，你若死了，我会落泪。”我看着少年怔忡的眼睛，“为逝者垂泪，本是人之常情。”

“再无……旁的缘由了么？”银辉声音微微发颤，“譬如，因你是我娘亲，我若死了，你会肝肠寸断……”

“我不是。”我打断银辉，却缓了语气，“但你待我还挺好的，我会为你伤心的。”

话音方落，少年忽然瘪了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我一时手忙脚乱，连声劝慰，却越劝他哭得越凶。他趁势一把将我抱住，整张脸埋在我肩头，呜咽声闷闷传来，“我不想死……好不容易才寻到娘亲……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