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镇即便不在集日,也依旧热闹。我买了不少零碎玩意儿,想寻个竹编提篮收纳。左腿绑着竹片难以弯曲,我只能拄杖立在摊前,让人将物件一件件取来细看。但凡摊主热情招呼的,我多少会光顾些——果然花起钱来心情就好了。
正端详一只木刻笔筒,摊主忽然失声,“啊!大人……是您?!”
我抬眼看向那张陌生面孔——确是不认得。
“您不记得小的了?”他急急比划,眼神热切。
我这才想起——是那日荀二请我验尸时,无意救下的无辜之人。嘉郃极为警觉,见那小哥上前,一掌便将他推开,“退后!不得近身!”
“你认错人了。”我淡淡道,“不过这笔筒虽糙,倒也别致。我买一个。”
匆匆付了钱,嘉郃三人便挡在我身前,隔断视线,几乎是强迫地引我离开那摊位。
不知是否黄历上写着“宜遇故人”,我在茶摊尝杏花酥时,又有个一瘸一拐的老汉朝我挥手,乐呵呵喊道,“小乞儿姑娘!”
这个我倒认得——桂花镇那位曾施我一碗面汤、一个热馒头的包子铺老丈。我忙请他同坐,叫嘉郃去买两斤卤牛肉相赠,权报一饭之恩。
见他步履仍蹒跚,我问,“这伤……快一月了,还未好利索?”
他龇牙咧嘴卷起裤管——伤口处竟已溃烂发脓。
原来是不慎沾了脏水,以致久不愈合。他疼得受不住,今日特来紫竹镇寻大夫。说着,他打量我几眼,问我怎么也瘸了,还说这紫竹镇有个女大夫医术高明,叫我也一起去瞧瞧,别落下病根。
我自然是欣然同往,我倒要看看医术高超的女大夫是谁。
紫竹镇西北角,一处寻常民宅前围聚了不少百姓,叽喳议论间尽是赞誉——都说坐堂的女医师菩萨心肠,看诊分文不取,还常施药济贫。我踮脚张望,屋内情形看不真切,只得耐着性子排队。
嘉郃低声问我是否真要在此逗留。我瞥他一眼,“原来不是哑巴?自然要看,若真成了瘸子如何是好?何况看诊又不花钱,你慌什么?”
“您本就通医理,何必……假装。”
“看来你很了解我,嘉郃。”
嘉郃似被戳中,别过脸去,半晌才低声道,“您不记得我,但我……见过您许多回。”
多半是陈陌派来盯梢的走狗。我不再接话,执意要等看免费的大夫。约莫一个时辰后,终于轮到我。
踏入屋内,待我看清坐堂女子的面容时,惊诧的反倒是她。
何水心——或该唤她南星,又或是“瓜瓜”。
我找到她了。
房中依旧堆满书册,案上字迹清秀如初,我一眼便认得。一年半前,正是她步步诱导,令我探明师傅失踪的真相,也是她,间接害死了不少医师与……我师父。我最后悔的,便是当日天真地放过了她,以为多塔塔会取她性命——可她竟活了下来。
能在那种境地下助她脱身的,大抵只有乐正玄知。
气氛未如想象中僵冷。女子解开我左腿的绑带,仔细检视伤处,“尽量少动。恢复尚可,应不会留疾。”
“大黄牡丹汤……”我忽然道,“别再给银辉用了。虽可暂缓症状,但久泻伤身,反令病发更频。”
“……你都知道了。”
“瓜瓜是你的真名?”
“嗯,何瓜瓜。”女子垂着眼,“我娘原是瓜农,种马泡瓜的——那瓜寡淡难吃,恰似她的人生,毫无意义和价值。”
“我倒喜欢那滋味。夏日煮汤可清暑,也宜消渴症患者佐食。”
“又如何?”何瓜瓜语气平淡,“我不爱吃。”
“祝山枝那傻瓜说你没有感情。”我盯着何瓜瓜,“可我瞧你爱憎喜怒,表达得很清楚嘛。”
何瓜瓜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比起让他知晓——每次见他遍体鳞伤,我都暗自兴奋——让他误以为我无情,岂不更好?至少……傻瓜不会难过。”
嘉郃并未回避,他显然也识得何瓜瓜——毕竟她常为银辉看诊。我让嘉郃将方才那位腿伤溃烂的老丈追回,扶其躺上诊榻。
“何瓜瓜,”我指向老丈的伤处,“备工具。清创缝合,否则光靠汤药,他这年纪撑不过去。”
何瓜瓜起身取来一只铁匣,以火燎过银针,利落地刮净腐肉后,穿针引线。手法娴熟,走针比我平整得多。。
待老丈连连道谢,蹒跚离去后,我掩上门,望着何瓜瓜洗手的背影,悄然移近,竹杖无声抵上她后颈,“你老毛病又犯了——见他伤口溃烂,你未想医治,反在琢磨他会如何死、何时死。”
“……很好的学习机会,不是么?”
“如同李信的妻子一样?”
何瓜瓜缓缓转身,垂眸思忖片刻,“连这事……你也知道了?”
“果然是你。”
“是我。”何瓜瓜语气平静,“拿来练手,仅此而已。”
因愤懑手指微颤,我盯着何瓜瓜,一字一顿,“你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发誓。”
何瓜瓜不怒反笑,轻轻颔首,“我认同你的观点。凡有所得,必有所偿——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