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摇头,“似乎见过。你是王爷的属下?”
冷三醒怔了怔,拱手退开,“抱歉,我认错人了。”
冷三醒说罢便匆匆没入人群。我没再理会,继续在集市间流连,买了许多零碎工具与小玩意儿,累了便寻个茶摊坐下,吃些热乎点心,喝盏粗茶。紫竹镇另一端——通往锦州的路就在那里,看似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
嘉郃与瑞亲王府那些守卫一样,寡言少语,问十句也未必答一句,更莫提闲谈。但这不妨碍我在外头待到日头西斜,直到有快马前来,才将我接回小杏村。今日我特意留心看了小院门匾——绿卿堂,倒是贴切。
入夜,我在灯下摆弄日间所购之物,草编的蜻蜓、石镂的茶盅、木制的螳螂,还有从旧书摊淘来的一册年代久远的《天君传》。
老掉牙的故事,讲的是天君为地王神君之女,自淙淙流水中化生,集天地精华,却独缺一缕魂魄,故虽貌美,实为一捧冷泉。后天君因追逐白鹿在人间迷途,被一樵夫拾回家中。她不解神女之责,懵懂嫁与樵夫,生儿育女,直至垂老将死。死亡为她补全了魂魄最后一角,她于生命尽头顿悟人间百情,终化雨滴归返万水之泉,重为天君。
说来奇怪,这故事我听过看过许多回,始终困惑——著书人究竟想说什么?天君这场如梦人生,似是一场寻我之旅,最终借凡尘历炼魂魄得全。可那与丈夫儿女共度的光阴,又仿佛只是助她登神的一块垫脚石,除此之外,再无意义。
看得眉头紧蹙,我将书扔在一旁,转而研究起木螳螂的关节如何活动。忽然——
“咚!”
门被重重推开。
我惊得起身,只见昏红灯影里,陈陌阴沉着脸立在门口。
浓重的酒气老远便飘来。我下意识退后两步,手悄悄攥住了烛台。
陈陌一步步走近,一言不发,俯身将我困在他与衣柜之间。灼热的呼吸喷在我脸颊上,激起一阵莫名的麻意。
“滚出去。”陈陌声音喑哑。
我侧身从他臂弯下钻出,逃也似的奔向门外,却与匆匆赶来的金玔撞个满怀。女子抬眼瞥我一下,随即低头快步进屋,反手合上了门。
紧接着,屋内传来桌椅碰撞的闷响与器物倾倒的叮咚声。我原以为二人动起手来,未料片刻后,窗隙竟飘出女子欲拒还迎的细碎喘息。
我满脸燥热,慌忙转身,跌跌撞撞冲出院子,途中还绊了一跤。仿佛撞破隐秘的不是他们,而是我自己。
寻到王木,我急问可还有别的房间能歇息。他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忙不迭为我清理出一间洁净的厢房。
待王木铺床时,我捧着热茶,忍不住低声问,“金玔姑娘……是他的妻妾么?”
“回大人,并非如此。”王木手下未停,“王爷有一正妃、两侧妃,您是知晓的。”
我自然知晓。
罢了,是我反应过激。这般身份的男人,有几个不沾染身边姿容出众的侍女?只是何必偏在那间屋里……倒让我无处可待。
许是受了刺激,我当夜竟梦见赵泽荫。
梦见我们在赤豆树下并肩看花,梦见他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向另一个人。
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噼啪敲打着密密的竹叶。清晨起便落着这般急雨,将天色染得黑沉如墨。我醒后望了会儿窗外雨幕,蒙头又睡了个回笼觉,直到正午王木来叩门唤我用饭。
我身子渐好,餐食也丰了些,不过荤腥仍以鱼虾为主,且不见半点甜食。我抗议多回,这狡猾的老头才勉为其难说添一道松仁甜汤给我解馋。
正吃着,金玔撑伞来了。照例带了新制的衣裳鞋袜,并几件素净的首饰。我问起银辉这几日怎不来,她唇瓣微抿,不语——我立时明白了。
银辉又发病了。
“瓜瓜没替他看诊么?”
“他的病症……大人应当清楚。”金玔苦笑,“已是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那便好生预备后事罢。”我搁下竹箸,“将他喜欢的那些石子,一并葬了。”
金玔眉心微蹙,从王木手中接过甜汤盅,声轻如羽,“您……也束手无策么?”
“无能为力。”我摇头,“这症候凶险,不知哪次发作便要了命。早做打算罢。”
金玔眼中水光倏忽一闪,垂首欠身欲离。忽又驻足回首问道,“昨夜……您是否很难过?”
我一怔,“啊?难过什么?”
“他……”金玔声音更低,“并不似表面那般温雅端方。”
“……莫名其妙。”我蹙眉,“与我何干?况且——你这话倒像说笑,他何曾有过‘温雅端方’的模样?”
金玔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身影没入滂沱的雨帘。我默默扒着饭粒,反复咀嚼她方才的话。银辉怕是真的熬不久了。肠痈,也就是阑尾炎——搁在我所在的时代,不过是个小手术便能解决的小问题,在这儿,却只能叫人听天由命。
难不成昨夜陈陌大醉,拉着金玔荒唐一场……竟是为这事?
原来这恶事做尽的人,也有软肋。
等等——
若如此推想,银辉此刻恐怕不在锦州,而就在紫竹镇左近。再往下想……瓜瓜,何水心,多半也在彼处照应他。
一刹那间,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那便是为何陈陌要以义诊为由将王洪从麓州专门招来锦州,又为何处心积虑劫持了比尔斯,以及那晚在迟终塔又出于何种原因选择救我:他想救银辉。
瓜瓜暂且不提。陈陌为何会寄望于我、比尔斯与王洪?他既已从南方延请名医,想来为医治银辉早已遍寻天下良方——传统医道,怕是已回天乏术。而我……曾在麓州与比尔斯亲手执刀,行过一场虽未尽善、却足够“惊世骇俗”的所谓手术。许是他听闻此事,才将赌注押在我们这些“离经叛道”之人身上,欲以更险烈之法,搏银辉一线生机?
若这推断不错,银辉的爹爹,恐怕就是陈陌本人了。
洞悉此节,要说我心中毫无波澜,那是自欺。我不得不承认,我脑海中掠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能否以此作筹码,换些什么。虽则眼下我为鱼肉,人为刀俎,并无议价余地,可空手而归,从来不是我的脾性。陈陌既迟迟不提此事,必有盘算。我决意暂且装聋作哑,且看他如何出招。
雨日无事,除了用饭歇息,我便窝在房中摆弄那些小玩意儿。那只木螳螂被我拆得七零八落,捣鼓一下午竟无法还原。直至傍晚,那个男人回来了。
陈陌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我身上——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吃过几回亏,我牢牢记着绝不可与他正面冲突,这人……是真会动手的。
默然走近,陈陌俯身将我拆散的零件三两下拼回原样,忽而开口,“皇上病重。”
我霍然起身,“皇上怎么了?!”
“午后咯血,昏迷不醒。”
“我要回去!”
陈陌一把拧住我胳膊,眼底凝着冰寒的光,“你以为……我会容你活着回去?”
“那便开出你的条件!”我咬牙。
陈陌捏住我下颌,力道渐重,“你最好先掂量清楚,自己有何筹码,再来与我谈交易。”
我狠狠挥开陈陌的手,揉着发疼的下颌冷笑,“你这等无信之人,我若还有半分清醒,便不会再与你做任何交易!”
“……无信?”陈陌眉梢微挑,“你是指赵泽荫订婚之事?”
“原来你也知自己行事卑劣。”
危险的气息在房中弥漫。我悄然将一只瓷杯攥在身后,趁陈陌沉吟,缓缓向门边挪去。
“既你主动提起,”陈陌冷笑着逼近,高大清瘦的身躯将最后一线天光也遮严,“那我便告诉你真相。我早已向皇上陈情,皇上也已准奏。然而——”他顿了顿,音调淬着讥诮,“在你‘死’后第七日,是赵泽荫亲自向皇上请旨,恳请与郡主如期订婚、如期成婚。为此还另行择定了一位高门贵女,于八月嫁往卑陆。”
陈陌俯身,气息拂过我耳际,继续道,“越正王白屈的侄女。出身显赫,容貌昳丽……想必,卑陆王会十分满意。”
“……赵泽荫主动提的?我不信!”
手骤然探到我背后,牢牢攥住我紧握茶盅的手指,陈陌古怪地低笑起来,“怎么?不信男人的情深义重……只值七天?还是觉得,一个死人真能绊住他往后的人生?”他指尖发力,几乎要捏碎我的指骨,“啧啧,可怜的孩子——豁出性命救过两次的男人,其实……并没那般在意你。”
“我不信!”我疼得吸气,“你惯会演戏,明知我无从查证,才这般诓我!”
“哈哈哈——好个黄一正!”陈陌仰面大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你说得对,我怎会与你这这种蝼蚁做交易?我不但未依约请皇上延婚,反借钦天监之口,逼赵泽荫不得不与郡主如期订婚。至于卑陆王?”他笑声骤冷,“送个娼妓去做他的王妃,岂不正好!”
陈陌癫狂的模样令我毛骨悚然。我拼命挣扎,他竟狠力反掰我的食指!剧痛之下我失声尖叫,茶盅脱手坠地,碎瓷四溅。
“让我告诉你后果。”陈陌贴着我耳廓,字字如刀,“赵泽荫此前因拒婚已遭弹劾,今日又在御前作态,抗旨不遵,气得皇上当场咯血昏迷——此刻他已被圈禁府中。你猜,他那顶大将军的帽子……还能戴几日?”
脑中轰鸣如雷。我瞪大眼睛望着陈陌,泪水失控地涌出,“你为何非要折磨他?!”
“别激动,黄一正。”陈陌忽然放轻声音,指尖拂过我脸颊,“好好看清男人的真面目。他放不下你又如何?他终究……还是向命数低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