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杏村里外一片忙碌景象——迟终别院损毁待修,工匠们陆续驻扎下来,村口摆摊的货郎也比往日多了不少。银辉买了米花糕给我,说等我再好些,便接我“回家”。
那个“家”,自然不是我的家。
关于那个我问了无数遍的问题,银辉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我同样的答案:那个男人就是赵怀忠,那便是他的名字。
我八岁来到这里,见过赵怀忠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奇怪的是,近来每当我回忆过往,脑海中浮现的面容,竟渐渐与“陈陌”重叠。
就连“陈陌”这名字,怕也是信口胡诌的。
黄孝真,田闻论,李信,陈陌,竟是同一个伪装的,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而最紧要的问题是,真正的赵怀忠,究竟藏在何处?
转眼到了五月十五。村口山坡上那片黄栌开了花,粉雾似的,朦朦胧胧笼着山丘,远望如宣纸上晕开的一抹淡彩,煞是好看。我从前晌便开始等,等银辉如约带我去看花。可直到午后,竹林中依旧杳无人声。
陈陌倒是回来了。
似乎已倦于日日为我下厨,却又未指派旁人照料,陈陌眉眼间凝着躁意。换了常服,下两碗素面端到院中,他兀自低头吃着。我揶揄他昨夜未归,是不是又想逃跑了。
陈陌垂着眼半晌不语,搁下碗才道,“昨夜喝了酒。”
“银辉呢?”我问,“我们说好一同去看花。”
“没来。”
失望如冷水浇下。我撂下筷子回屋,倒头生闷气——关了这么久,我已和野人没什么区别了。
“花有什么好看。”陈陌跟进来,立在门边。
“你不喜欢便要质疑?我偏就喜欢!”
“别剩饭。”
“不吃了。你怕糟践便留着晚上热给我。”我背过身,“你怎么这么抠,欠我八千两不还,终日叫我吃素,连看花都不许——简直丧尽天良。”
“赶紧起来吃,吃完了才能去。”
我忙起身,将碗里寡淡的面扒净,备好水囊,又用糯米纸包了几颗糖,攥在手里。陈陌倒算守信,领我来到村口那处小丘上。此地正是下山要道,当日我便是在此累极昏睡。如今黄栌花开得正好,粉絮般的花朵在风里柔柔曳着,如烟似梦。
我在树下坐了,仰头看光斑从花隙漏下。暖阳清风,万物宁和。
“你死后,”陈陌忽然开口,“赵泽荫只伤心了七日。”
“皇上呢?”
“未有表示,只说遗憾。”
“高佑?”
“一切如常。”
我笑了笑,“那我死了……谁最伤心?”
陈陌坐在我身侧,指尖捻着一朵落花,“眼睁睁看着自己养的花枯萎……那人至今不信你已死了。”
“阿鸮向来重情,”我轻声道,“一直如此。”
“重情又如何?”陈陌将花抛向风里,“再过些时日,大抵也便接受了。这世间啊,少了谁不是照旧。”
“我本就不指望在他们心中有多了不起。”我望向远山,“何况我本就……活不长了。”
“若可不死呢?”
我坐直身子,看向陈陌,“师父自幼便教我——越是鲜艳的蘑菇,越可能有毒。”
“不急,”陈陌迎上我的目光,“你可慢慢看。若黄一正这般轻易便被利诱,反倒显得刻意了。”
“王爷。”
花丛后忽然传来人声。我惊得抬眼,只见枝叶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无相楼求见。”
“嗯。”
不过片刻,冷三醒、无镜川与一名未曾谋面的魁梧汉子便出现在眼前。冷、无二人见我在此,眼中俱是惊诧。
“何事?”陈陌——或者说赵怀忠——语气平淡。
那魁梧汉子拱手道,“王爷,吕少爷将至锦州。另,楼主已去,无相楼目下群龙无首,还请王爷早作定夺。”
陈陌望向说话之人,神色疏淡,“铁手,楼主之位便由你接掌。”
“谢王爷!”汉子单膝跪地,“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原来这人便是铁手。我暗暗打量那魁梧汉子,他仅瞥我一眼便移开视线,继续禀道,“还有一事——卑陆王一行已入雍州,请您示下。”
我心头一紧,屏息等着陈陌开口。
“按原计行事。”
“属下遵命。”
三人退去。我急急拽住陈陌衣袖,“原计是什么?你们要截杀小辫子?!”
陈陌忽地大笑,“你不会以为……他的亲卫军当真都忠心耿耿罢?卑陆二十四勇士里,又有几人真心向他?”
我一把攥住陈陌的前襟,“那是他们卑陆内务!”
“卑陆当年又何尝未插手我朝内务?”陈陌神色冷淡,“一报还一报罢了。”
“小辫子不是寻常人,绝不会中计!”
“你想多了。”陈陌轻轻拂开我的手,“不过是为他的对头递些消息。他树敌太多——难道也是我们的过错?”
我一时语塞。方才动作太急牵动伤口,我身子一软,靠在陈陌肩上,发丝垂落他掌心,“你就不怕……他们将我还活着的消息漏出去?”
陈陌抬手揽住我后脑,让我枕在他膝上。阳光透过花隙落在他脸上,那神情平静得近乎残忍。
“他们不敢。即便敢,又如何?”陈陌指尖抚过我眼角,“你难道还回得去赵泽荫身边?还是说……你爱他至深,深到能忍受他另娶他人?”
酸涩猛地冲上我的眼眶。陈陌苍白的指腹抹过我眼尾,唇边噙着一丝笑——仿佛撕开他人伤口、欣赏其中挣扎,是件极有趣的事。
飞花入梦,风在耳边停歇。
身子一日日好转,我不再满足于只在村中走动。这日我寻到王木,说要趁赶集去镇上逛逛。老头面现难色,支吾着须先请示王爷。
我一把拽住王木,“等你请示回来,集早散了!若再将我逼急,今夜我便抓花你们王爷的脸——叫他明日无颜上朝!”
王木知我眼下身份特殊,又无明令禁足,踌躇半晌,终是唤来一名叫嘉郃的年轻亲卫,带着几人护我往紫竹镇去。
赵怀忠十八岁封王,是赵璂登基前便养在身边的孩子。他的亲卫编制本就超逾常例,所谓“每年轮换”之制实则从未严格执行,连翰林院指派的王府长史司亦早成他心腹。这嘉郃,便是他亲卫中人。
小杏村向南五六里便是紫竹镇。我坐在马车里,隔着竹帘望向外头熙攘人流。鼎沸人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我吞没——我这才恍觉自己已太久未曾浸入这般鲜活的烟火人间中了。
我左腿还是不能自由行动,得拄着拐杖,但这不能阻挡我逛街的热情。
嘉郃将我扶下车,随我走在集市上这里看看那里瞅瞅——我终于又回到了不需付钱的日子,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紫竹镇很大,热闹得有些超乎我的想象,更像是百工坊又延伸了一块地方出来,百业兴旺,诸色匠具琳琅满目。
我正俯身看摊上竹编的蚱蜢,嘉郃忽然上前一步,拦下一人,“止步!”
我抬眼看去——竟是冷三醒。
四目相对片刻,我微微偏头,“你是谁,有事么。”
冷三醒眼底掠过惊愕,“你……不认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