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中嗡鸣,一时间尚未理清全部线索,但至少证实了我长久以来的直觉——眼前的“赵怀忠”绝非本尊,而是这个狡诈之徒精心假扮的傀儡。想来他脸上始终覆着那层能改换容貌的秘物,那夜在迟终塔顶,经烈火灼烤又遭冰水浸激,假面终于崩裂,方现真容。
真是好算计。我心中暗忖,可真正的赵怀忠究竟龟缩在何处?不在锦州,亦不在丰州?我忽而想起杨颂曾带来的消息,那笔源源不断的银钱在丰州稍作停留,便继续向南流去。
南方……究竟通向何方?
不能急。既然我未死,又阴差阳错落入敌营,反倒正可依原计划,深探虚实。
我现在要做的,无非是继续当好这枚鱼饵,垂钓深潭,直至将那尾真正的大鱼——拽出水面。
许是伤重未愈,我仍旧虚乏得厉害,思绪清晰不过片刻便又涣散。摸索着确认后脑并无异样后,倦意如潮水般再度漫上。
似醒非醒,我仿若被困在狭长的梦境与现实中,意识时而清明,能感知周身疼痛,却无论如何挣不脱那片厚重的黑暗,如被钉在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椁里。
我再次苏醒时,首先感到的是闷热。脸上有凉意轻轻拂过,耳畔的声音逐渐清晰,
“娘亲何时才会醒?”
“银辉,你该回去了,此处有人照料,你也不可劳累,还记得瓜瓜的医嘱么。”
“……我知道了,金玔姐姐。我再待一刻钟便走。”
眼帘酸涩,仍蒙着薄纱。我张了张嘴,用尽气力挤出嘶哑的音节,“水……”
“金玔姐姐!娘亲醒了!”声音雀跃,少年将温凉的瓷勺抵在我唇边,将清水缓缓送入我喉中。
“一正,不能再睡了,”银辉低语,“你瘦了许多。”
“饿……我要吃饭。”
“等着,我去盛粥。”
眩晕阵阵袭来,勉强咽下半碗几乎不见米粒的稀粥,我挣扎着想坐起。窗外天光刺目,气温高得异常。
“我睡了多久?”我问,“怎觉得……像入夏了。”
银辉拧了热帕子,仔细擦拭我的手臂,“今日是五月初八。一正,你睡了……好久。”
五月初八?
心口猛地一坠。我竟昏迷了二十余日?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沉默在屋内弥漫。许久,银辉解开我衣襟,指尖轻触我腹部的旧伤,“这里……还疼么?”
“回答我!”
“死了。”门口传来低沉沙哑的嗓音。
阴影里,一道身影缓步走近,“丧仪都已办过了。”停在我榻前,来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另附赠你一个好消息——五月初八,真是吉日。赵泽荫今日与瑞阳郡主订了婚。若你运气好,下月初八,或能赶去喝杯喜酒。”
闻言,我猛地撑起身,胸肋间剧痛炸开,整个人又重重跌回床板。银辉慌忙扶住我,扭头怒道,“非要此刻说这些吗?!你就不能……待她好些!”
“银辉!不可对王爷无礼!”金玔急急拉开少年。
门扉轻响,室内重归寂静。
我缓缓扯下眼罩,抬眸望向立在光影交界处的男人。
深紫色的亲王常服——那是唯有赵怀忠本尊方可穿戴的殊荣。他未作任何伪装,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我面前,扮演着瑞亲王的角色。
他难道……不怕被识破?!
“看什么?”陈陌眉梢微挑,“你这反应未免平淡,无趣。”
“你今日……去赴了赵泽荫的订婚宴?”我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天尚早,便散了?”
“今日,他们才是主角。”
“就这么去了?未用易容之术?”
陈陌俯身,指尖抬起我的下颌左右端详,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为何要用易容术?”
“你根本不是赵怀忠!”
“……真是费解。”陈陌松开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先帝、崇贵妃、静王妃,乃至赵明途、赵泽荫——皆未觉有异。为何偏偏是你,一眼便能看出我不是?”
见我脸色煞白,满头虚汗,陈陌坐在床边,抬手拭去我鼻尖的汗珠,“如何?可下榻走动了?”
“我就这么……死了?”
“不然还待如何?要死得再壮烈些,将残躯遗骨呈于人前,风风光光大葬?”
“总该……有个仪式罢?”我喉头发紧,“他们……都哭了么?”
“你都在关注什么,你脑子里到底装着何物。”陈陌虽训了我一句,顿了顿,却垂眸答道,“哭不哭的,重要么,便是哭过又如何。总之,于他们而言,你并非想象中那般不可或缺。没了你,日子照旧,饭吃,觉睡,享受,什么也不耽误。”
眼眶刺痛,我别过脸去盯着竹编的床栏,“享受……是指那种事么?”
“若需我说得更直白些,也无不可,但我觉得没必要。”陈陌站起身,揉了揉肩颈,“你伤得不重,该下床活动了。别再睡,再睡下去,我只得将你埋进竹林。”
“你……你说的这是人话么?!”我气结,“我都这么惨了,你竟然还说风凉话——”
“你活着,还有人照顾,哪里惨。”
话虽冷硬,却莫名有些道理。
活着,才最紧要。
但我心里好难过,我只想好好哭一场。
这天起,我终于真正好转,不再整日昏沉。傍晚时分,我试着下床走动,可以在有人搀扶的情况下解手、洗漱,一瘸一拐在屋内外挪上几步。竹林小院依旧静得出奇,除了金玔,便只剩厨房里那个默然炊煮的男人。
我坐在院中的竹桌旁,问正替我斟茶的金玔,“他究竟叫什么名字?”
金玔眼帘微垂,“大梁的瑞亲王,叫赵怀忠。”
“那陈陌又是谁?”
金玔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第一次听闻此名。若你喜欢,这般唤他也无妨。”
晚饭是一碗野菜粥,配一碟仅用盐拌的萝卜干。我初复饮食,只能这般清淡。金玔用罢便起身,朝檐下那道身影行礼,“王爷,明日寅时,奴婢再来接您回锦州。”
入夜后,我独坐沉静无声的院中望着月,思绪浸在沁凉的夜色里。竹门前那盏红灯笼亮着,在墨绿的竹林间红得突兀,像一滴凝固的血。
“该睡了。”陈陌扶我回屋,替我解开外衫的系带。
我一直盯着他看,直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终于转回来,迎上我的视线,“我不信你能这敢这个模样去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