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我不需向你证明。”

“反正我不信。”

“我不知你如何分辨，”陈陌忽然道，“可还记得我回锦州那日，你登门讨债之时？”

我小心躺下，忆起那日午后与徐鸮同去瑞亲王府寻刘阿七要钱，却撞见赵怀忠的情景。

“记得。然后呢？”

“那时我未作任何伪装，”陈陌声音平淡，“之前没有，之后也一直未有过。”

我心头一震，盯着陈陌的背影。他褪去外袍，在我身侧躺下。此刻我竟已辨不清这张脸究竟是赵怀忠还是陈陌——可最初，我分明能将二人区分开来。再细想，我竟连赵怀忠本该是何模样，也记不真切了。

“所以……陈陌才是你伪装后的样貌？”

“其实改动甚微。但你却又认不出了。”

我有些糊涂了，我甚至没办法清晰描绘出第一次见到陈陌时他的样子。望着眼前此人此刻的侧脸，我心底蓦地一沉——这一刻，这二人竟似再无分别了。

陈陌很快沉入睡乡。我却在榻上辗转，朦胧间似刚合眼，便被窸窣声响惊醒。睁眼一看，金玔正为陈陌更衣。

我大惊，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弹起，忍痛扑过去自身后死死抱住陈陌的腰，“你休想再逃！”

“……我回宫上朝。”

“此处距锦州三十多里，王爷需寅时启程方能赶上。”金玔温声解释，“大人不必忧心，王爷忙罢便会归来。”

陈陌掰开我紧攥的手指，接过官帽，目光在我身上扫过，“看来你又有力气了。白日若无事，可去劈柴——别总指望旁人。”

“我这个样子能劈柴？”

“可以不，”陈陌转身朝外走去，“等着饿死便是。”

说着二人便离开了，我气得咬牙切齿，瞬间清醒，睡意全无，在屋子里打转生闷气。可恶，威胁我，那我就走！

等了一刻钟，我费力套上衣裳，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挪出小院。晨风凛冽，刮过林间簌簌作响。待我终于蹭出竹林边缘，却猛地怔在原地——

竹林外，竟矗着一圈青砖高墙。这哪是什么荒村野舍，分明是座深宅大院！我究竟在何处？这里不是小杏村外的竹林吗？

竹林外的守卫正打着哈欠，见我陡然出现，慌忙上前阻拦。

这时，一个跑去通报的守卫跟着提灯而来的老者匆匆赶来。我定睛一看，那老头不是姓王的教书先生嘛？！之前就是他给陈陌提了两条鱼来，才有了我那日吃的鱼糜粥，敢情他也是演员？

“哎哟，黄大人！”老头搓着手，满面赔笑，“您重伤未愈，怎走到这儿来了？快回屋歇着罢，若王爷知晓，老仆可不好交代。”

“你们……合起伙来演戏骗我？！”我气得胸口气血翻涌。

这老头衣着不俗，显然不是个普通人，他陪笑道，“老仆王木，是瑞王爷府上的管家，奉主子之命在此照料您。”

怒火攻心，加之腿脚虚软，我踉跄一步跌坐在地。忙不迭将我扶起，王木头冒热汗，连声劝道，“您就安心回屋罢……”

“我到底在哪里？！”

“在小杏村，这到没蒙您。”

我再挪不动半步，由一名侍卫抱回竹院。我“砰”地摔上房门，一腔愤懑无处可泄。我蜷在榻上，将初次逃出迟终别院后与“陈陌”相遇的种种细细回想了一番——该死，他早料到我必存戒心，竟然叫人一起来演戏骗我。又想起自己潜伏回塔楼、营救阿苏那其的全程，我就像个小丑在陈陌面前表演，一股难以言说的羞耻感让我备受打击。

我就这么气鼓鼓睡到正午，院子里空无一人，连口热茶都无人递来。饿得心头发慌，我摸进厨房，翻出两个冷硬的馒头，就着剩下的萝卜干胡乱啃了几口。直枯等到日头西斜，竹林中终于传来脚步声。

男人抬眼望来，眉心微蹙。

夕照残光落在膝头，我扶着门框站直，毫不避让地瞪视对方。

“……不会劈柴，生火也不会？”陈陌瞥了眼灶台上啃剩的冷馒头与毫无热气的锅灶，“瞪我作甚？指望我替你做饭？”

“我又不会做饭！”

陈陌回屋换了粗布衣衫，一言不发抱起柴火，蹲在灶前生火。我饿得额角冒虚汗，慢吞挪到他身后，手指搭上他瘦硬的肩，“我……我想吃鸡蛋羹。”

“只有米粥。喂！一正！”

栽倒在陈陌身上，我浑身不受控制颤抖起来，他大惊，一把将我揽住，抱回屋内，舀了勺蜂蜜喂进我口中。

甜意化开，我的喘息渐平。我蜷在榻上，听着灶间柴火噼啪，鼻尖萦绕着炊烟的气味。

男人长长叹了口气，“你几岁了，连最起码的生存能力都没有，竟敢一个人走五十里夜路。”

“我要吃鸡蛋羹，”我闷声重复，“只加两滴醋。”

“……知道了。”

这天晚上，我终于吃到了米粥之外的东西。热腾腾的鸡蛋羹滑嫩适口，淋了两滴醋，酸香恰到好处。胃里有了暖食，我连日来的躁郁不安总算平息几分。饭桌上气氛竟显出几分奇异的平和，任谁也看不出我与对面这个男人实是生死之敌。

自然，好汉不吃眼前亏。眼下这副残躯，硬碰硬绝无胜算。存活下去，才最要紧。

饭后，陈陌收拾了碗盏，将院落归整干净，又烧了热水给我盥洗。趁他不注意，我悄悄解开腿上的竹夹板——外伤已愈，只留了一道淡红的疤痕。骨头应未全断，许只是骨裂。我能活下来，确是天大的运气。

“为何救我？”我忽然开口问道，“我死了，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吧？”

陈陌蹲下身，将我的脚浸入温水。他的指腹无意间掠过我的脚背，带起一阵莫名的痒意，“未必。你对我仍有价值。这一点，你我都清楚。”

“有价值，不代表我会为你所用。”

陈陌用棉布擦干我的脚，扶我站起，唇角浮起一丝淡笑，“别急着下结论。我虽不喜拖沓，却也厌恶不经思量便贸然行事。”

我以沉默回应，躺回榻上反复咀嚼着陈陌的话。他想要什么，我能给什么，彼此心照不宣。偏偏这层纸，谁都不能先戳破。

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罢。

“有绳子么？”我突然问。

“又想作甚？”

我拉住陈陌手腕晃了晃，“把你我绑起来。我睡得太沉，怕你逃跑了我不知道。”

“……聒噪。”陈陌背过身去，“安静睡。”

夜复一夜，便这般过去。我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银辉偶尔会来探望。见我活转回来，他欢喜得眉眼弯弯——尽管金玔私下告诉我，他前几日刚犯过一次病。

陈陌为我削了根手杖。借它之助，我终于能蹒跚着走出竹林，在宅院范围内缓缓活动。这处院落不大，竹林占去近半，再往外去，确是小杏村地界。我甚至瞧见了曾在迟终别院后厨掌勺的大婶。

想走远些时，银辉便拦住我。我便顺口问起迟终别院那场大火后来如何处置。银辉只说，大理寺查了，只说是江湖上的个人恩怨，与卑陆无关，与无相楼无关，更与王爷无关。

我暗自腹诽，银辉这小子瞧着不谙世事，心里却明镜似的。倒是大理寺那几位“神捕”，还真是和稀泥的高手，原以为他们有些不为人知的本事，没想到是强在了这个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