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叹,思忖着该再单独修书一封留给赵泽荫,言明乌羽堂诸事。其实早在丰州时,他便表露过态度:若一股势力不能为其所用,不如令其消失。于他们而言,“有用”固然要紧,“忠心”才是根本。
其二,悟证随吉原大师赴丰州赵怀忠家办法事,亦带回些许消息,那便是赵怀忠确不在丰州。据他观察,府中众人皆不觉得主人有了“转变”,其妻妾儿女皆留居丰州,未见异常。
亭外又飘起雨丝,沾湿石阶。徐鸮望着渐密的雨幕,声音沉了沉,“如何,还抱有怀疑?”
我轻呷着茶,近来与赵怀忠的数次接触在脑中——掠过,那股异样感始终萦绕不散,“许是我多虑了。”
徐鸮又问,“你呢,有什么收获。”
“那人确在锦州。”我声音压得低,“只是我无法更近赵怀忠身侧,尚未寻得踪迹。但那谋士必在幕后为其出谋划策。”
徐鸮顿了顿,神色渐肃,“还有一事……小白此次匆忙自煌县赶回,昨夜酒醉时,隐约提及了些话头。”
“何事?”我见徐鸮面色凝重,心下一紧。
“要不,当面逼问他?”
我立时明白——此事徐鸮不便直言,既牵扯小白,又用到“逼问”二字,必非寻常。匆匆扒了几口饭,我便催徐鸮动身同去寻人。
越正王白屈此番入京,被安置在城西别苑,据说是赵怀忠亲自择定的清静地。小白自然未随父同住,昨夜歇在了荣亲王府。
许久未至荣亲王府,我竟觉得陌生。管事乍见我时一怔,旋即会意,未多问便引我们入内。
在一处僻静小院寻到小白时,他宿醉未消,方醒不久。许久不见,他心事沉沉、清瘦了许多,眉宇间锁着深重的倦意。
“你究竟遇了何事?”我开门见山问小白,“尚未禀报王爷吧?”
小白猛地起身,“黄姐姐,求你先别告诉王爷——”
“别再拖延。”我截断小白的话,“此刻交代,尚可商议。若待赵泽荫察觉,你待如何解释?”
小白挣扎良久,终是断断续续吐露实情。事态简单,却极棘手——简单来说,我突然知晓了夜袭相府那四名刺客的来历,亦明白为何阿苏那其称其“彼此不熟”。
原来那四人分属四王。此番进京的五王中,除一人外,余下四王各出了一名心腹,临时结盟,共同完成了这场共谋。
换言之,小白之父、越正王白屈亦涉其中。而执行之人,正是随向柏返蜀州途中与白屈汇合、继而留其麾下听命的——池灯的叔叔,盛征。
“五王,却只四人出手?”
“是……”小白颓然应道,“我与父亲大吵了一架。再多内情,他怕也不知了。”
我心下暗凛。好一招绝棋!既警示高佑以达目的,又反手握住四王把柄逼其归附。更妙的是,幕后之人全然隐身——纵使东窗事发,亦可推个干净。这一石三鸟、驱王吞相之计,真真将四王与高佑齐齐架在了火上。
幕后主使,已昭然若揭。
好啊,仍是那般熟悉的手段,粗暴、阴险、下作,令人进退维谷,无从招架。
“原来锦州卫大肆搜捕,是为这个。”徐鸮沉吟,“此次动静不小,看样子势要揪出刺客。”
“幸而火灭得及时。若真烧毁高佑最珍视的那棵晚梨……他断不会罢休。”招手将小白唤至跟前,我一把揽住他的脖颈,沉声道,“听着,白小白——若再这般下去,你谁也护不住。我要你去办一件事,稳住你爹越正王,绝不可再生事端。否则神仙临世,也救不了他。明白么?”
“我……知晓了。”
“我先走一步。”行至门边,我又折返,“小白,你给我清醒些,坚定些。白家的前程,如今系于你一身。我曾告诫过你,既认他为主,最要紧的便是忠心与坚定——除此,莫存他念。”
“嗯!”小白重重颔首,眼底浮起一丝破釜沉舟的亮光,“我明白!”
出了荣亲王府大门,我心头那股烦躁仍未散去。我问徐鸮如何看,他却觉得事态或许不如我想的那般严峻——毕竟那几位“赤衣神捕”,在他看来,推断之能可能还不如我。
确有些道理,但无论如何,总需先探清风向。商议片刻,徐鸮与我分头行事,他循着新得的图纸线索继续追查,我则去相府探问消息。
相府外锦州卫巡逻之频密更胜往日,暗处耳目森森,怕是连只飞蝇都难潜入。刘同入内通禀后,我方得进门。高佑尚未归府,我便先去探望内院的女眷。
姜玉芦正吩咐仆役细细查验全府上下——逐月轩大半焚毁,近日需修缮,将有外匠入府,不得不加倍谨慎。
“大嫂辛苦了。”我轻声道。
姜玉芦掩上门,令人看茶,眉眼间带着倦色,“没法子。双双随迎远去了北州,阿若又跟着迎盛在秀州,眼下只得我暂且撑着。清闲日子怕是一去不返了。”
“光正王此番进京,可曾与你见上一面?”
“前几日祖父来探望父亲,匆匆一面,未及叙旧。只留了我幼时的乳母相伴几日,也好……总算能听听乡音。”
我心中发涩。光正王表面与高佑交好,更将嫡孙女嫁与高迎盛,背地里却行此阴损之事。若非救火及时,恐已酿成大祸。
闲谈间,我问起姜玉芦与高迎盛如何相识。高迎盛虽为相府长子,却未走仕途,按理与姜玉芦这般门第并不相配。她倒不介意我探问私事,反而神色微亮——自沈双双离京,能说话的人少了,外头那些夫人小姐她又瞧不上,日子确是闷了些。
出乎意料的是,二人竟是一见钟情,且是姜玉芦当即决意要嫁——只因高迎盛走南闯北,见过的天地太辽阔,令她心生向往。
我又问可会与阿若有隙。姜玉芦睨我一眼,“那倒不会。阿若知分寸,且我身子不宜再生育,有她在,反替我担去不少担子。”
我心下感慨。两女共侍一夫,竟能这般和睦,我来到这里这么久,到底还是难全然理解这般相处之道。
这一闲谈,我竟将正事忘得干净。姜玉芦也打开了话匣子,与我午后直聊至天色渐昏。其间高惟松下了学堂也跑来嬉闹,我又将阿若所生的小丫头抱来逗弄,直至刘同来报相爷回府,方离了内院。
高佑性子固执,傍晚工匠散去后,他仍执意宿在逐月轩。平日他便少言,沉默时面色沉肃,教人望之生畏,这会儿子更是见着有些吓人的沉寂。我踩着临时搭起的木板走进院子,只见晚梨枝叶蓊郁,未绽的花苞在暮色里静默着。夜风侵衣,我打了个寒噤,闪身入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