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在内院玩了一下午。”高佑未回头，声音平缓。
“与大嫂说说话，又陪惟松和丫头玩了一会儿……不觉便忘了时辰。”
“年岁不小了，玩心仍这般重。”高佑转过身，“该多思量自身之事。我已修书与你父亲，请他多加提点你。真拖成老姑娘，如何是好？”
“……待解决了赵怀忠，我会思量的。”
高佑望向窗外那株晚梨，忽道，“当年册立太子时，瑞亲王已监国理政。朝野皆以为东宫非他莫属，然帝王之心……终究深不可测。”
“若真要立他，十年前便立了。”我低声接道，“何须拖至龙体衰颓之时。”
“十年前……”高佑目光渺远，“天承十七年，先帝最后一次秋狩……”
“义父，”我轻声打断，“刺客……可查到了？”
高佑静了片刻，竟微微笑了，“你此来若非为告诉我刺客是谁，便是来探刺客是否已被揪出——因心焦难耐，来得太早，反露了痕迹。”
我怔了怔，随即也笑起来，“原是被你看穿了。我还自以为掩饰得妥帖。”
“演技尚需磨炼。”
“罢了。”我敛了笑意，“刺客是谁，你心中应有数。”
“我历经争斗太多，珠王之乱亦淌过来了。这等伎俩，并无新意。”高佑顿了顿，声音沉下，“只是——险些伤了这株晚梨。”
我慢慢饮尽杯中残茶，轻叹，“便任由阿苏那其去查么？你明知是哪些人合谋。”
“想要我性命之人，从来不少。在我眼中，他们并无分别。”高佑背脊挺得笔直，微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要来便来。纵使拼却这副老骨头，只剩残躯一副——我也会护好皇上。”
“既然如此，”我放下茶盏，抬眸直视高佑，“我也出一份力。总不会……让赵怀忠他太得意。”
“一正，”高佑忽然唤我，语气里有一丝极少流露的忧切，“莫要以身犯险。”
夜风穿堂，灯光晃了晃。我心情复杂地望向窗外那株在黑暗里静静伫立的，即将绽白的晚梨，喃喃道——没办法，留给我们的时间已不多，我们，再也没有力气等待了。
我回家时，赵泽荫尚未回来，徐鸮惯于夜间行事，宅中静得只闻更漏。我在灯下翻看师父遗留的手札——他与余清另藏了些不宜为外人道的图卷，皆是人体五脏六腑的详绘。师父从不自囿于“纯粹医者”之限，也曾借逝者的躯体研习肌理，更与比尔斯深辩此道。若无一条条性命累积的经验与见识，医者便难以前行——这一点，师父从不讳言。只是这般剖白，恐难为当世所容罢。
赵泽荫归来后，便静静挨着我同看会儿图册。我便顺势说起在麓州，曾与比尔斯为一垂危的妇人剖腹取子之事。他初闻震惊，旋即却释然——当时的情境，较之一尸两命，这无奈之举终是保下了孩子。
说到此处，我自匣中取出一串珠子，递去。赵泽荫揭开盒盖，微微一怔。
“珠民们悄悄攒下的二十一颗碧海珠，我请人打了条手串。”我轻声道，“成色虽普通，意义却非比寻常。”
淡绿的珠子在橙黄的灯色里流转着温润的光。赵泽荫指尖摩挲过每一颗，良久抬眸，“这是你……头一回赠我礼物。”
“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纵使寻遍天下奇珍，也未必能得你欢心。”我坐到赵泽荫膝上，环住他脖颈，“唯有这二十一颗碧海珠，承载的是百姓谢你庇护之心——值得珍藏。”
赵泽荫低笑，将脸埋在我肩窝里，“我会珍藏至生命最后一息。”
“不急，”我捧起赵泽荫的脸，轻吻他的眼帘，“你往后还会有更多值得铭记的瞬间。你值得。”
“一正，”赵泽荫望进我眼底，“你眼中终于有了光，有了爱，有了……眷恋。”
“哈哈，当然会有，你在怀疑什么，傻瓜。”
因我仍担着接应使之职，赵泽荫叫我不必再管义诊的琐事，且自便行事即可。我便趁洪心驰最后一次往栖栖府赠书之机，一同前往。此番倒不为切磋读书心得，而是我想探探洪大学士的口风——国子监可否破格允女子入学习医。
“啊？”洪心驰抓抓头，“一正，你怎总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念头？行不通的，都不消问我爹。”
其霍桑落在旁轻笑，“不妨去琉璃门外撒泼打滚，或见奇效。”
“明明是桩好事，为何行不通？”我蹙眉。
洪心驰解释道，“国子监是什么地方？那是收纳天下官学英才、官宦子弟的所在，名额本就金贵。更别说医学科，向来被视为末流小技，在太学中位次最低，名额少得可怜。天下读书人皓首穷经，为的是科举正途、金榜题名，怎可能叫让女儿家入医学来占用国子监的学生名额？”
“你且试试，”我放软语气，“洪大学士是你父亲，总比我这个外人去说强。”
洪心驰踌躇片刻，终是点头，“也罢……但别抱太大期望。对了，先前你托我打听的事，又得了些消息。”
我瞥向其霍桑落，示意尚有外人在场。其霍桑落却挑眉笑道，“二位莫非是借孤之名，在此私会密谈？”
“误、误会！”洪心驰耳根微红，“家父不许我私下见一正……我这般说一正你别恼。外头传言你曾被水鬼缠身，有些邪门，我自幼体弱，难免畏怯……总之是我的不是。”
“……究竟是谁总在背后编排我？”
“还能有谁？”其霍桑落闲闲转着茶盏，“你身边那位，恨不能叫天下男子皆离你三丈远。当真……霸道。”
我瞪了洪心驰一眼，没好气道，“罢了，你且说，又得了什么消息？”
倒也算不上机密，不过闲闻轶事。其霍桑落既在，便当听个故事也罢。
然而这故事的走向，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