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奈一笑,不再恼怒,只静静替其霍桑落布菜,“早说过,赵怀忠不可信,你偏存幻想。他可曾告诉你——”我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我就快死了。小辫子,我或许……活不过这个夏天了。”
哀戚的雨声淅淅沥沥,直至入夜仍未停歇。送其霍桑落回栖栖府的路上,我为他买了些清心宁神的茶——自然,我囊中羞涩,最后仍是他自己付了银钱。他饮过一杯后,便沉沉睡去,眉间的褶皱却未舒展。
乐正玄知独坐雨廊下,望着檐外成串的水帘出神。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未回头,只淡淡道,“我原以为……你会开口救莎杜。”
“你想多了。”我停在廊柱旁,“莎杜随阿卡娜嫁入卑陆,生死早已不由己定。况且若真如你们所言,她屡次欲取我性命——我又何必救她?”
“方法倒也直接。”乐正玄知轻轻搓着指尖,“趁你在此用膳时,于碗筷间下毒。她不知你对饮食极警醒,辨毒的本事更是不弱。”
“……她不会单独行事。阿卡娜的侍卫喀尔巴哈呢?”
“你应已猜到他的去向才是。”乐正玄知终于侧首,眼中映着廊灯昏黄的光,“毕竟,你这么聪慧。”
“真是……深不可测的一步棋。”我攥紧微湿的袖口,“稍有不慎,便全盘皆输。借陈晋之事将赵泽荫引出锦州——是啊,只要在渔关镇等着便是。以赵泽荫的性子,必会亲赴。”
“鲜少有人能如此快看破他的布局。”乐正玄知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会很欣喜……洞悉这一切的,恰是你。”
“至少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向前一步,“黄孝真,田闻论,李信——我无法用这三个虚名来称呼这位对手。”
乐正玄知伸手接住檐角滴落的雨水,掌中水光破碎,“不必急。他会在恰当时机与你相见……这一日,他已等了许久。”
疲惫如潮水漫涌,我不想再与乐正玄知周旋下去了,“我该走了。或许……得连夜赶赴晋州。我要去找赵泽荫,你们休想再伤他分毫。若你能见到那人——”我顿住,字字清晰,“告诉他,昔日西域时他未曾赢,今朝也同样不会。只要我尚存一息,他便永远赢不了。”
乐正玄知默然未应,身影融在廊下深影里,静寂如夜。
归途中,坐在马车上,徐鸮告诉我银辉那小子今日竟跪在陈瞎子院中,于雨里默然垂首,直至他离去时仍跪着未动,真是个可怕的倔种。我却无心再理这些纷杂的琐事,只将陈晋行刺背其霍桑落背后的真实目的说与徐鸮听:最终目标,实则是杀赵泽荫。而那柄即将刺向他的刀,正是阿卡娜的侍卫——喀尔巴哈。
徐鸮神色骤变,“阿卡娜的人为何要杀王爷?”
其实,我也未能全然参透这其间的内幕。但结合其霍桑落软禁阿卡娜一事来看,莎杜与喀尔巴哈所为,或许是为救主,亦或是报复其霍桑落——毕竟他们已是卑陆人,又是侧王妃的心腹。此计狠绝,协助陈晋杀其霍桑落,亦协助喀尔巴哈、莎杜杀赵泽荫与我,成与不成,这个狡猾的幕后人皆不亏。
若得手,自是血赚;若失手,亦挑拨了大梁与卑陆的关系,更将赵泽荫彻底卷入局中。倘若赵泽荫对阿卡娜旧情未泯,是否会要求其霍桑释放她?而其霍桑落早已认定阿卡娜是逼死丽亚的帮凶……二人之间,必生裂隙,乃至争斗。
再推一步——赵泽荫会否如当年救我一般,率千军万马,去救阿卡娜?
真是……令人恨到齿冷的棋局。
想到此处,我心口骤乱,指尖不受控地轻颤起来。徐鸮察觉到我的异样,立即按住我肩头,掌心用力抚过我紧绷的背脊,“玥儿,冷静!深呼吸——”
却已迟了。心悸如猛兽突袭,我骤然失了力气,温热的血流自鼻腔涌出。慌乱中,我抓住徐鸮的手指,指甲深陷进他皮肉里。马车急停,徐鸮抱我下车,就这么将我浸入细密的春雨中,这冰凉的触觉,却温柔如妈妈的手。
“别怕,王爷不会有事的,别怕玥儿。”
“可若赵泽荫又要去西域怎么办……”我喘着气,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我们好不容易……才将他接回来。他不能再离开了。”
徐鸮眼底情绪翻涌,束发已被雨淋透,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我颊边,“放心,我会去找到王爷。放心,我必将他完好带回你身边。”
“值得么,阿鸮?”
徐鸮紧紧将我搂在怀中,衣襟潮湿微凉,怀抱却温暖,“我并没你想的那么高尚。不止为皇上,为你……亦为乌羽堂的将来。”
“先护好你自己。”
“嗯!”
雨驻云散,徐鸮当夜便策马离开。我胸中滞痛难眠,起身取银针给自己扎了几针,痛楚方渐平息。我就这么恍惚睡去,乱梦纷沓而来——我好像又见到了那株系着红绸带的胡杨在风沙中孤峙,见到了师父在烈焰中微笑着与我告别,见到了乌沉沉的大梁军旗如云翳嶂空,覆过象西山。
最后,是悬于夜穹的那轮满月。
如赵泽荫所说,又大,又亮,就那样冷清清照着人间的悲欢,与未歇的烽烟。
宫中的旨意下来了,我内政司司正一职就此裁撤,这个当年因时势所迫仓促设立的机构,尚未在史册留下多少痕迹,便悄然湮没。
有趣的是在未来,竟有不少学者专研此制,将其视作皇权集权的某种征兆,著书立说、言之凿凿——但那都是后话了。唯一令我安慰的是,执笔的史官竟刻意隐去了那位唯一任过此职的女官名姓。也罢,青史滔滔,个人的名姓本就如沙上痕迹,潮来即去。
时隔多日,我终于以“女医首”的身份再度踏入宫门、光明正大步入恪勤楼向高佑讨杯茶喝,并坦然接受各色官员或客套或探究的寒暄。其中不乏心思活络者,已口头“预定”我往府上看诊。我怕自己记岔,便提笔一一录下,并应允会按序登门叨扰。
就连从前瞧我不惯的官员,此刻亦因这医首之名,言语间添了几分敬重——性命所系,到底容不得轻慢。
高佑批完各部呈报,终于得空见我。他命人奉上我素日喜爱的梨花茶,搁下笔问道,“皇上近日圣体如何?”
“仍需静养。”我答得谨慎,毕竟此处人多耳杂。
“后宫诸位娘娘呢?”
“这不,我这个女医首方才走马上任,尚未及往后宫请脉呢。”
“不必急。”高佑自案后起身,踱至窗前,“昨日瑞王爷来交代了一桩事。因你封衔未下,不便直派于你——你先去他府上一趟听候差遣。顺道将这些呈报带去,请他过目。”
我忍不住轻啧一声,小声抱怨,“又教我跑腿……义父是瞧我近来胖了,专给我寻些跋涉涉水的差事?”
高佑回头瞥我一眼,嘴角微扬,“去吧。路上仔细些看路,别总是毛毛躁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