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吾提临终前,将王位传给了名义上的外甥、实为亲子的其霍桑落。而在这位自诩“卑陆之光”的老王咽气当夜,屠杀便随暮色一并降临了。
火光吞没了焉鲁城的天空,将黑夜燃成白昼。百姓门户紧锁,在颤栗中等待卑陆以血与剑决出新主——这是他们残酷的传统,唯有沐浴过仇敌鲜血的胜利者,才配披着朝阳加冕为王。
杀戮持续了三天三夜。最初的夺权逐渐演变为清算,年轻而恐惧的新王杀红了眼,他耳中充斥着敌人的咒骂与濒死的哀嚎,却未曾听见——那微弱如幼猫的啼哭,随着黎明的到来,终于消弭了。
当其霍桑落拖着染血的铠甲奔回家中,迫不及待想将胜利的喜悦分享给爱人时,等待他的,却是两具尚存余温的躯体。
因儿子死在怀中,抑郁已久的丽亚选择在同一个夜晚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早已嫁与其霍桑落的阿卡娜,因平素与丽亚多有口舌之争,亦因此获罪,被软禁至今。
其霍桑落的讲述刚刚落地,门口便传来询问声,何言秋不放心我与其霍桑落独处,问我是否有其他需要。
当然有需要!
我拉开门,红着眼急声道,“取纸笔来,现在就要。”
何言秋被我神色惊得一怔,却未多问,很快便奉上笔墨纸砚。
遣退小二,撤尽席面,我仔细落栓,转向仍陷在颓唐中的男人,“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过来。”
其霍桑落依言坐到我身侧,却依旧支着额,沉浸在痛苦之中。
“振作些!”我按住其霍桑落的肩膀,“呼耶律虽遗传了达吾提的血紫症,但绝不会如此幼年发病,更不会猝死。这其中必有蹊跷——把你能想到的线索,悉数告诉我。”
“都怪我……是我未护好他们,是我杀昏了头,忽视了他们——”
我用力摇晃其霍桑落,甚至扬手不轻不重给了他一记,“冷静!孩子的死与你无关。我怀疑……是有人蓄意谋害。”
其霍桑落浑身一震,猛地攥住我手臂,“可医师未检出任何异状!”
我抓过笔蘸墨,“静下心来,慢慢想。从饮食起居开始,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因呼耶律生就一双金瞳,我早知他遗传了这家族的血紫病。其霍桑落亦牢记我当时的嘱咐,与丽亚极尽细致地照料这幼子,可不知从何时起,孩子开始无故啼哭、频繁呛奶,任如何安抚皆无济于事。丽亚也因此心力交瘁,性情日渐乖僻,尤其在流产后更是将全副心神系于呼耶律一身。
然而这孩子竟出现呕吐之症,精神日颓,直至悄无声息地逝去。事后其霍桑落查验了所有饮食器用,皆无毒迹。他只得认定,呼耶律终究未能逃脱他们家族的宿命,死于这种困扰他们家族的怪病,他无计可施。
我笔下已列满整张纸,却未见明显异常。沉思良久,我方道,“瓜果菜蔬本身不易出纰漏,唯一可能蹊跷的……是牛乳。但呼耶律自幼饮用,不应至此……”
“那时无雷国进献了几头金牛,王主赐给了呼耶律。”其霍桑落揉着眉心,艰难回忆着往事,“据说金牛乳更滋补甘醇,呼耶律他……很爱喝。”
“金牛?”我心头骤紧。
“金色毛皮的高山牛,中原并没有。”
我心如擂鼓,一把揪住其霍桑落衣襟,声音发颤,“我早叮嘱过,呼耶律的饮食万不能随意!什么金牛——那是被人喂食了迩芝草后病态所致!你这个西域人岂会不知,这世间本无天生金毛的牛?”
“可野外确有金牛,向来是祥瑞之兆啊——”
“那是因为野外亦生迩芝草!但若食得少,毛色几乎不会泛金,除非人为大量投喂!”我指尖发凉,“此草寻常无毒,仅会致人腹泻罢了。但呼耶律年幼,又患血紫症,体质本弱。长期饮用病牛所产之奶,必会腹胀腹痛。他太小,说不出的苦楚只能化为啼哭,呛奶亦是因此。日久……肺部必染重疾。他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便是明证!”
仿佛被巨石当胸击中,其霍桑落浑身剧震,霍然起身,双目赤红欲裂,竟徒手捏碎了掌中瓷杯,“是无雷国的阴谋——我要亲率铁骑,踏平他们的国土!”
“别冲动!”我慌忙掰开其霍桑落鲜血淋漓的手掌,冲出门外唤人取水。何言秋见状,急急寻来纱布与金创药。
我按着其霍桑落颤抖的手,仔细挑出嵌进皮肉的碎瓷,“你王位未稳,此时兴兵伐无雷,只会两败俱伤!无雷国原是想毒害达吾提,想尽快送他上路,或许意在扶持他们属意之人上位……阴差阳错,金牛却赏赐给了你。如今你更要冷静权衡,纵使要报仇——也绝非此时此刻。”
“说到底……”其霍桑落颓然后仰,眼中泪光混着血丝,“若没有这肮脏的血脉,呼耶律或许不会夭折,丽亚……也不会走。”
我心头沉重,见其霍桑落再度落泪,喉间亦是一哽,“既成之事,悔之无益。你无从选择自己的出生——就像我,也选不了自己的命。”稍顿,我低声道,“有一事相询,望你勿怪。”
“你问罢。”其霍桑落闭了闭眼,“我从未瞒你,亦不会怪你。”
“丽亚与你……可是近亲?”
“……她是我堂妹。”
“果然。”我重又铺开纸张,“不好意思,我并不想窥探你们家族的秘密,但我需要一些情报。”
不得不说,西域人名真是繁复绕口,我听不久便觉混沌。其霍桑落便接过笔,默默在纸上勾勒出他们家族的三代谱系。我细看半晌,渐明其中关窍——其霍桑落是个例外。按理其霍桑落必遗传血紫症,却未显金瞳,然而这不意味着他不会传予后代。此刻我方恍然,为何其霍桑落即位后广纳女子入宫,又为何对亲密情事如此疏冷甚至厌恶。
其霍桑落急需子嗣稳固王权,同时……他怕了。一个孩子夭折,一个胎死腹中,恐惧已蚀入他的骨髓。他唯有不断临幸不同的女子,或能侥幸得到一个健康存活的孩子。
天……其霍桑落竟将自身活成了一头没有温度的种牛。
可他别无选择。行至此处,已无退路。一旦示弱,那些未曾斩尽的守旧派与虎视眈眈的兄弟姊妹,顷刻便会反扑,将他与所剩无几的亲人撕碎。
此时窗外雨势转急,天色昏沉如暮。因没吃午饭,我的肚子咕咕响。叫何言秋上了两道菜几个馒头,我把食物塞给其霍桑落,叫他也吃一些。
“我已许久……未能安睡了。”其霍桑落盯着筷尖,声音嘶哑,“有时真想就此长眠不醒。”
“稍后我去配些宁神的茶饮。你万不能倒下。”
“……多谢。”
“罢了。”我摇摇头,“你我之间旧怨,今日一笔勾销。但小辫子,我能力有限,实在帮不了你更多……往后的路,终得靠你自己走。”
“我是认真的,一正。”其霍桑落抬眸,眼中血丝密布,却异常清明,“随我回卑陆。我会立你为王妃,予你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