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二面这不要脸的,竟不改色地受了我这一礼,笑吟吟拱手,“黄大人客气了。您是高相义女,卑职护您周全乃分内之事。若有机会,还望您为卑职兄妹四人在高相面前美言几句——”
“多谢黄大人。”靳三亦在一旁沉声附和。
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我拂袖起身,“既如此,本官便告辞了。”
步出偏室,只见罗大已在外等候,恭谨引我向外走去。银辉正披着那件银色外衣,一手紧捂下腹,由洪四搀扶着出来。而大理寺门前,赫然伫立着两位亲王——更准确地说,是两位面色沉郁如铁的亲王。
大理寺卿柳如志在一旁冷汗涔涔,垂手躬身,连大气也不敢喘。
“饿不饿?”赵泽荫背手俯视着我,目光沉得似要凝出冰来,开口第一句却仍是这句。我猜他是怕我又饿晕过去。
心下一横,我索性软软歪进赵泽荫怀里,虚着声气嚷道,“头晕……从昨夜至今粒米未进,怕是快要不行了……”
银辉猛然抬头,刚要开口,便被赵泽荫身后那道目光钉在原地。赵怀忠冷冷瞥他一眼,嗔道,“金玔,好好管教。”
依旧一身黄衫的女子立即欠身,“是。”
赵怀忠这才转向赵泽荫,语气平淡无波,“这般处置,二弟应当满意了。此事便到此为止。”
待那一行人离去,赵泽荫长长吐了口气,低头看了我一眼,转而向柳如志道,“柳大人,每年拨给大理寺的银饷不算少吧?怎么,连给涉案之人备口饭食的余钱都没有?”
“下官失职!王爷恕罪,黄大人恕罪……”
“罢了罢了,”我摆摆手,“那些残羹冷炙,我宁可饿着也不愿碰。算了。”
赵泽荫不再多言,竟当着一众官吏差役的面,将我打横抱起,径直走向马车。
折腾整夜,我早已肩酸背痛,便发丝凌乱地蜷在赵泽荫怀中不敢妄动,只听得胸膛中心跳沉稳,却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黄一正。”
“是。”
“皇上已平安回宫了。”
“你辛苦了。”
“今夜随我赴宴。”
“……好。”
“这般听话?”赵泽荫略感意外。
我直起身,伸手环住赵泽荫的脖颈,酝酿片刻,总算挤出两滴泪来,“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竟这么迟才来接我。”
“别装了。”赵泽荫不甘似的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昨日宁可在街头闲逛,也不愿来露水苑寻我……罢了,皇上安危最要紧。今早送驾回宫后我便赶来了,并未耽搁太久。”
“哦。”
“黄一正。”赵泽荫忽然抬指托起我的下巴,他眼中血丝隐约,这两日显然也未得安枕,“我们重新开始。”
“……好似已重新开始很多次了。”
“那就再重新开始一次。”
我猛然想起,原本确想借此契机与赵泽荫彻底了断,却被昨日一连串变故打乱了盘算。也罢,向柏既已动了杀心,若离了赵泽荫的庇护,我要提防的人又多一个。
“快些应我。”
“好,都听你的。”
赵泽荫似松了口气,将我拥得更紧了些,声音轻得像叹息,“才三日而已……我想你想到几乎发狂。”
我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沐浴——近来晦气缠身,非得将这一身腥尘洗净不可。平日在家,赵泽荫鲜少与我共浴,一则浴池狭小,二则不比王府隐秘,外头时有人声。今日却不同,我刚踏入池中,他便跟了进来,不言不语间已自“上中下三路”发起攻势,容不得我半分推拒。
我索性弃了挣扎,任其索取。情动深处,我偶尔反客为主,竟惹得他呼吸骤乱,眸色迷离。见他这般情态,我心中不免暗生得意——看来这些时日,我也并非全无长进。
“就这样……不想离开。”赵泽荫嗓音沙哑,臂膀如铁箍般收紧。
“别贪心……久了易受寒,适可而止便好。”
掌心贴着我腰际,赵泽荫仰首望来,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你真好看。”
我忍不住笑出声,倾身吻向男人,“肤浅。皮相终会老去,花容月貌亦有凋零之日。”
“那又如何?”赵泽荫轻咬我下唇,“我也会老。若能与你一同老去……是此生之幸。”
“少哄人。等将来抱着个皱巴巴的老太婆,看你还能否……”
余音淹没在更深切的纠缠里。朦胧间,我听见男人低声说——
纵是皱巴巴的……也是我的唯一。
赵泽荫午后便进宫去了,直至傍晚,他才接我一同去赴宴。
瑞亲王府,府邸依旧沉寂如潭。先前那口废塘已被填平,经过那株枯死的柘树时,我再度驻足。赵泽荫问有何特别,我却说不上来——只见嶙峋枝干刺向暮空,竟有种挣扎不屈的气韵。
“这构图可堪入画么?”
赵泽荫负手端详片刻,又移步换了两处角度,方道,“可。今夜有月,便题《月下枯骨图》。万物无废,皆有其用……倒也勉强成意。”
“大将军竟生了一双识美的眼。”我轻笑。
赵泽荫指尖抚过我耳垂,“走吧,咱们来迟了。”
今夜宴客,成分复杂得令人心惊。除赵泽荫、吕显及几位高阶官员门客外,竟还有三位特殊之客,高佑、其霍桑落,以及回京述职的向柏。
目光扫过这三人同时列席,我脊背已沁出薄汗,连案上酒盏都觉烫手,更别提举杯相祝——赵泽荫与我到得最迟,席间歌舞已起。今宵不仅有大梁清音,更杂西域旋舞。高佑只带阿苏那其随护,其霍桑落身侧坐着乐正玄知,向柏身后……竟是池灯的叔叔盛征。
“瑞王爷,”高佑声音不高,却压过丝竹,“皇上病体未愈,此时设宴纵乐,恐有不妥。”
“高相言重了。”赵怀忠把玩酒盏,弯着一双本就带笑的眼睛,“不过借月色邀诸君小聚,恰逢向总督返京,顺道接风罢了。”
高佑极少出席这等夜宴,至少我从未听闻。如坐针毡间,我目光惶惶游移——时而瞥向高佑,时而警视着其霍桑落,时而暗自观察向柏的神色,盏中酒一滴未沾,连面前精巧肴馔也毫无胃口。
赵泽荫却淡然自若,凝神观赏着苳阳的舞姿,仿佛席间暗涌皆与他无关。
“喝这个。”一只手忽从身侧探来,惊得我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