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侧目看去,银辉不知何时悄立一旁,将一只酒壶轻推至我面前。灯影下,他面色仍显苍白,唇色淡灰,却固执地眨了眨眼,“喝这个。”
我狐疑地提起一闻——壶中竟是清茶,毫无酒气。
心下了然,我执壶起身,佯作斟酒状走向高佑。趁众人不觉,手腕一倾泼去残酒,从容为高佑注满茶汤,低声道,“义父需忌酒半年,饮茶罢。”
“嗯。”高佑不动声色浅呷一口,低声问,“伤可重?”
“皮肉小伤,无碍。”
“你倒命硬。”一旁的阿苏那其冷嗤,“仇家遍地,竟还能活蹦乱跳。”
“放心,”我挑眉回敬,“定比你长命百岁。”
高佑无奈轻叹一声,“哎呀,安生些,别吵嘴。”
“哟,一正今日这般懂事?”赵怀忠斜倚案前,唇角噙笑,“也来为本王斟一杯如何?”
我展颜一笑,顺手执起高佑案上那柄琉璃酒壶,款步走到赵怀忠身侧,唇角弧度恰到好处,“既然王爷这般好酒,自当多饮几杯。”
“近来你受惊了。”赵怀忠接过酒盏,指尖若有似无擦过我的手背,“稍后也当多饮几杯压惊才是。”
“管好你手下的人,”我笑意未减,声音却压得极低,“别再让他缠着我。”
赵怀忠仰首饮尽,又将空杯递来,眸色深不见底,“一码归一码。银辉喜欢你,本王不会干涉。你若真厌他——”他顿了顿,“下次不妨捅他一刀。见了血,他便再不敢近你身。”
我直起身,笑意倏冷,“我与你不同。”
“谁知道呢。”赵怀忠轻转空杯,不再看我。
此时赵泽荫已酒过三巡,眉宇间浮起薄醉。他忽地起身挥退舞姬,大步走到庭院中央,竟开始解腰间玉带,“终日看红袖软舞,实在腻味。今日本就是爷们儿的场子,卑陆王亦在——不如来点男人该看的!”
说着赵泽荫沙场点兵,抬手点向乐正玄知,“你,先来!”
我一时愕然——赵泽荫竟借着酒兴当众邀战摔跤。乐正玄知毫不推辞,仿佛早等此刻,当即卸去外衫赤膊上前。二人于月下摆开架势,古铜色肌理在灯火下绷紧如弓。
赵怀忠抚掌而笑,“二弟这一提,本王才觉今日确是武将、勇士颇多,诸位不妨都试试手,往后要再得大将军指点,可未必有这般机缘了。”
见此情景,我反倒松下心神,终于有心思尝起了案上佳肴。正品着一道胭脂鹅脯,银辉又悄无声息凑近,捧着一盏赭红色浆液低声道,“这个……好喝。”
我轻嗅——竟是石榴汁。这时节哪来的鲜石榴?
“去年窖藏的,前几日才启封。”银辉眼睛亮晶晶的,“虽不比鲜榨,味道尚可。”
我浅尝一口,清甜沁脾,“确实不错。”
银辉顿时绽开笑容,又挨近几分,“你喜欢么?还喜欢什么?我都寻来给你。”
“比起这个,”我搁下杯盏,“我倒有几个问题问你。”
银辉立刻挺直背脊,乖顺地点点头。
“平日爱吃些什么?可吃菜蔬瓜果?还是只嗜荤腥?”
银辉怔了怔,“爹说我正长身子,需多吃饭……一顿能吃三碗米饭。肉也吃,瓜果也偶尔吃的。菜蔬……往后我定多吃些。”
我一惊,“你爹?你爹是何人?现在何处?”
“这……”银辉眼神忽闪,“爹爹不许我透露。要不……等我问过他,下回再答你可好?”
此时场中,乐正玄知已败下阵来。赵泽荫环视四周,又点阿苏那其上阵。虽被赵泽荫揶揄,但阿苏那其仍坚持不褪外袍,二人不多言语,再度缠斗在一处。
“从明日起,需节制肉食,油腻辛辣皆忌。”我转回目光,正色对银辉道,“多饮清水,每日必食菜蔬——可能做到?”
像小狗一样用力点头,银辉笑道,“好,我听你的话。”
“还有,”我蹙眉,“我不是你娘亲,别再瞎喊。”
“可你确实是……”银辉话音渐弱,眼底浮起迷茫。
“总之离我远些。”我摆摆手,“最好别再叫我瞧见。”
“你……你是不是因我伤了那瞎子生气?”银辉忽然慌起来,小心翼翼拽住我袖角,“我、我去向他赔罪!让他捅我一刀出气也行——只要你别恼。不然……不然我跪在你府门前,跪到你消气为止……”
“你究竟从哪儿冒出来的?”我抽回袖子,“罢了。我有点饿,想吃碗鸡蛋羹。你去厨下吩咐,加少许醋与盐便好。”
“好!”眼中阴霾一扫而空,银辉雀跃起身跑开。
真是莫名其妙,突然贴上来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碍事。我松了口气,抬眼却撞见远处对老爷们摔跤不感兴趣的赵怀忠正托腮望来,灯火阑珊,辨不清他面上神色,真是令人讨厌。
很快,其霍桑落也起身入场。赵泽荫竟似有使不完的气力,连战数轮犹未露疲态。饶是其霍桑落身为卑陆人,在摔跤这等本族擅长的较量中,竟也难占上风——我几乎要疑心赵泽荫这男人是否暗中服了什么提气猛药。
赢下这一局,赵泽荫接过苳阳递来的汗巾,却抬手挡开了对方欲亲自为他拭汗的手,径直朝我走来。随手披上衣袍,赵泽荫端起案上酒杯仰首饮尽,喉结滚动间喝出一声,“痛快!”
就着我的筷子吃了两片牛肉,赵泽荫的目光却沉沉落在对面席间的向柏身上,握住我的那只手悄然收紧。
歌舞再起,丝竹暂掩杀伐之气。我怕赵泽荫着了夜风,伸手为他系上衣襟前扣,“我让厨下蒸了碗鸡蛋羹,稍后分你一半可好?”
“嗯,留半碗给我。”
“……还要再战?”
赵泽荫又斟满一杯酒,仰颈饮下,声音压得极低,“嗯,今夜我要收拾他。”
不待我劝阻,赵泽荫已再度挥退舞姬,褪去外袍走向场中,朝向柏扬声道,“舅舅,你我多久未练枪了?不知飞云枪法——你还记得几式?”
“大将军,”向柏稳坐未动,面色平静,“今日瑞王爷设宴,不如——”
“少废话。”赵泽荫打断对方,眸中酒意已化作锐光,“上来。”
乐正玄知此人倒是眼明手快,不知何时已取来两根长棍,抛予向柏、赵泽荫各一柄。赵怀忠此时抚掌高笑,语带深意,“金玔,去将府里人都唤来!也好叫众人瞧瞧,这闻名天下的飞云枪法——正统究竟在谁!”
向柏终是缓缓起身,卸去外衫跃入场中,未再多言一字。二人执棍相对,霎时间棍风破空,宛若双龙相搏!
我攥紧衣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道交错的身影,心中七上八下——我害怕赵泽荫落下风。即刻我又暗自摇头,不会的,纵使飞云已逝,纵使他久离沙场,可刻进骨血里的枪法与战意,他绝不可能忘却。
月色下,两根木棍化作残影。赵泽荫步法沉稳健稳,每一击皆挟千钧之势;向柏则枪走灵巧,化劲卸力间尽显老辣。三十余招过去,竟难分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