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家金玔,见过黄大人。”黄衫女子敛衽行礼,姿态娴雅。
“你们主人此刻在何处?”
“这个时辰,主人通常仍在处理要务。”
真是糟心透顶的一天。若非陈瞎子命大,我该如何向杨颂交代?可恨,明明不是我的过错,这份愧疚却沉甸甸压在心头。瘟神……这称呼,竟有几分贴切。杨颂果然清醒,早知离我太近,必沾祸殃。
我心头窒闷发涩,只想赶紧躲回家中,蒙头哭一场才好。没走出几步,背后似有若无的视线又如影随形——银辉那小子竟还不远不近地跟着。我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只加快脚步埋头疾走。天色已暗,腹中空空,我便顺路在常去的摊子赊了碗莲子羹,坐在河边小凳上慢慢吃着。
碗才捧起,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按上肩头,“别出声,跟我走。”
回头对上一张陌生女人的脸。粗布衣裳,小指套着寒光凛凛的金属指套,正抵在我颈侧。
我缓缓放下碗,低声道,“别冲动,有事好商量。”
“少废话。”
被女人挟持着拐进深巷,推入一扇窄门,沿着陡峭的木梯跌跌撞撞下到地下室。门“嘭”地关上,震落一片积尘。
手中竟还下意识攥着那只空碗,我踉跄退了两步,迅速抬眼扫视——面前站着一男一女,面容陌生,却又隐约有几分模糊的印象。
“没抓错,就是黄一正。”男人嗓音粗哑。
“我家主人要见你。”女人指套微抬,“劝你别挣扎,免得受苦。”
“好说,好说。”
一把扫落我手中的碗,男人扯出一捆麻绳将我利落捆紧。女人则抖开黑色的斗篷兜头罩下,随即押着我推门而出。
在客栈后院上了马,自南门疾驰而出。夜色如墨,我已辨不清方向,只听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马蹄踏碎寂静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点点光亮。城南岐□□——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草药苦香。将我拽进一处农家院落后,两人在是否给我松绑的问题上起了争执。
“不能松!跑了怎么办?”
“怕什么?抓她比抓鸡还容易!你瞧,今日不是这么简单便抓着了。”
最终男人占了上风。我被牢牢捆着扔进柴房,粗砺的绳结深深勒进我皮肉里,痛得令人牙根发紧。
约莫半柱香后,门外响起脚步声。我绷紧身子看去,一道高大的身影披着黑色斗篷踏入屋内,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可我依然瞬间认出了对方。
向柏?!
“许久不见,黄大人。”向柏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冷硬的脸。
“堂堂两州总督,竟用这等下作手段劫人?”我冷笑,“未免太失身份了。”
“怎么?你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真是天真。”向柏缓步逼近,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仍旧是那光明正大的,如同审视猎物般的眼神在我身上逡巡,“一帮废物,这么久了还没能杀了你,只能我亲自动手了。”
“杀了我,你能得到什么?继续向赵怀忠摇尾乞怜?”我仰头直视向柏,“出卖向家,背叛赵泽荫,看他被赵怀忠步步紧逼——你很得意?”
“闭嘴!”向柏猛然掐住我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下颌骨,“若非因为你,赵泽荫怎会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一次次错失良机,一次次被人攻城略地——就为了护住两只早该碾死的蝼蚁!”
“哈哈哈哈……”我疼得眼眶发红,却笑出声来,“我们凭什么该死?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定夺我们的生死?!”
“就凭——”向柏眼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那个言而无信的男人辜负了她!我要为她报仇,哪怕掀翻这天地,也在所不惜!”
“真是有趣……”我喘着气,一字字钉回去,“若赵泽荫知道,你对自己亲妹妹怀着这等龌龊心思,你说他会不会亲手——杀了你?”
那只手猛地箍紧我的脖颈,力道凶悍如铁钳。空气被骤然掐断,我的视线开始昏黑涣散,唯有耳畔还残留着模糊的声响——直到“砰”地一声巨响,木门被狠狠撞开!
颈间压力一松,我如破布般被掼倒在地,呛咳着吸入浑浊的空气。朦胧中,只见一道银色的身影与向柏缠斗在一处,地上血迹蜿蜒,门口伏着不知生死的躯体。而那个与向柏厮杀的身影——
竟是银辉!
“是你?!”向柏惊怒交加。
那少年如一头被激怒的幼狼,手中柳叶刀划出森冷弧光,嘶吼声破碎却凶狠,“不准你——伤我娘亲!”
这时,地上那个重伤的男人竟猛地挣起,拖着一地血污向我爬来。他双目暴凸,口中嗬嗬作响,染血的手指死死攥向我的脚踝——
“为了大业……为了盛家……你——去死!”
我拼命向后缩躲,却仍被那杀手抓住脚腕。就在他借力暴起、利刃直刺我心口的刹那,一柄小刀自他后脑贯入!
银辉双手鲜血淋漓,目眦欲裂。杀了那人后他却身形一僵,陡然蜷缩下去——向柏的重踹已狠狠落在他腰腹之间。
“真是一条养不熟的劣犬,竟护起了主子外的旁人。”向柏冷嗤着拾起长剑,朝蜷在地上的少年走去。
银辉死死捂着右下腹,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额发,整个人痛得蜷成虾米。
“慢着!”我嘶声喝止,“向柏!你既已向赵怀忠投诚,就该知道轻重——若此时杀了这少年节外生枝坏了赵怀忠的局,你,你妹妹,乃至整个向家,都将万劫不复!”
剑尖悬在银辉眉心前三寸,向柏忽然放声大笑看向我,“小看你了,黄一正……这般境地,你还敢威胁我。”
此时,院外传来嘈杂人声,“杀人了——快报官——!”
向柏眼神一凛,掷剑于地,一把揪住我的前襟将我提起,“小蚂蚁,管好你的舌头。我今日杀不了你,不代表不能拔了你的舌、挖了你的眼……或是,剁了你这双救人的手。”
“我答应你。”我喘息着直视向柏,“今夜之事,我绝不多言。总督大人,请便。”
扫了一眼屋内横陈的尸首,向柏毫不迟疑地披上斗篷,策马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
我挣动着挪向银辉,此刻,这少年已因剧痛神志涣散,唇色发青,“喂,臭小子,给我松绑,赶紧的!喂,别晕啊,喂银辉!”
真是极其糟糕的一天,夜半三更,我又是一身血迹斑驳。徐鸮赶至大理寺接我时,正与匆匆而来的金玔撞个照面。
靳三这回倒是精明——来了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银辉偷偷跟着我,而他则偷偷跟着银辉。但他中途竟跟丢了,以至于有村民发现了骚乱后他才找对地方。可已晚了,银辉痛昏过去,而我只能无助躺在地上,独自面对两具不知姓名和来历的尸体。
唯一所幸的是,我自始至终被捆得结实,身上挣扎所致的瘀伤也清晰可见,足以洗脱行凶嫌疑。但躺在一旁尚未苏醒的银辉就不好说了——那两人,确是他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