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一正,”徐鸮仔细查看着我腕上深紫的勒痕,眉头紧锁,“短短一日,你怎能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徐鸮看上去很困惑,明明晨起出门时尚且风平浪静,怎么晚上临睡觉出了这么大的事。
我讪笑道,“有些复杂,但很明显,我是个纯粹的受害者。”
徐鸮已在仵作房查看过那两具尸体,此刻他俯身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是盛家庄的人,此事我心中有数。”
“……你竟认得?”我愕然。
徐鸮将我从草垫上扶起,余光扫向角落里的金玔与昏迷的银辉,“可还记得曾来行刺的凤仪?他们本是一路。并非我识得其面容——而是他们所用的兵器与暗器,皆出自盛家庄,仅此而已。”
“先不提这些,”我揉着酸麻的手腕,“我既无嫌疑,咱们快些回去罢。”
“想得倒美。”徐鸮挑眉,“大理寺羁押之人,岂有当日即释的道理?”
我顿时扯住徐鸮的衣袖哀嚎道,“先前无镜川不也很快放了?怎的轮到我便不行!还有没有王法,况且我是受害者呀!”
“稍安勿躁。”徐鸮轻拍我手背,“此处反倒安全。我估摸着明日便能接你出去,且安心待上一夜。”
“我如何安心!”我急得跺脚,“今日可是真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徐鸮猛地揪住我耳朵,吼道,“你也知道你只会吃吃吃玩玩玩,就不能安安分分在家里画画读书?!近来诸事繁杂,谁有闲暇时时看顾你?黄一正,懂事点好不好,你到底几岁了?!”
“不准你——吼她——”角落里,银辉竟已转醒,正挣扎欲起,却被金玔死死按住肩头。
徐鸮眯起眼眸,目光如刀般刮过我,“这小子又是怎么回事?”
“不准你——吼我——娘亲!”银辉嘶哑的声音掷地有声,在这牢房里炸裂。
我脑中轰然一响,如遭重击。徐鸮愣了片刻,竟骤然放声大笑,连连拍我肩膀,“了不得啊黄一正!若王爷知晓你凭空认下这么大一个儿子,不知该是何等惊喜……哈哈哈,真想瞧瞧你二人如何搏斗,定然精彩极了!我先走一步,明日再来——”
说着徐鸮竟真走了。我扒着牢门气结,另一头面如寒霜的金玔亦被衙役催着离开。顷刻间,牢房里只剩我与蜷在角落的银辉。隔壁囚室传来哀嚎与衙役的叱骂声,在阴湿的空气中阵阵回荡。
“对不起……”银辉的声音微弱响起。
“关键时刻掉链子,不然我们还能逃出生天,何至于困在此地过夜。”我没好气道。
银辉倚着墙角,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见其唇瓣干裂,我终是不忍,唤来衙役讨了杯热茶——许是有人打点过,这般要求竟未遭拒。
扶着银辉小口啜饮热茶,我低声叹道,“先歇着罢,一切明日再说。”
三月春夜,寒气仍自石缝渗入。牢中唯有一床散发霉腐气味的破褥,我断不敢用。挨着银辉坐下,我心中暗想,若实在冷得难捱,借这少年人身上的热气取暖也是无奈之举——总不能教自己冻病在此。
“坏事都是我干的。”银辉忽然开口,眼底映着跳动的微弱灯火,“你将所有事推于我便是。”
“什么叫推给你,本来也是你干的。”
“嗯,确实如此。”
我实在疲惫,摆摆手道,“真是够了,睡会儿吧。”
“你冷么?”银辉忽然侧过脸,眸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我将外衣给你。”
我忙按住少年欲解衣的手,心下多少有些无奈,“不必不必了。倒是靳三这厮荒唐,竟将我与杀人重犯同囚一室……还自称什么赤衣名捕,简直荒谬。”
抱怨得乏了,我终究抵不过疲惫,靠着银辉沉沉睡去。倒不似想象中那般寒冷,只是牢狱中嘈杂不息,总觉得未睡多久,天光已从小窗透入。
睁眼时,我身上盖着件银色外袍,银辉只着单衣蜷在身旁。凌乱的刘海遮住他紧闭的双眼,鼻息轻得几不可闻——我下意识伸手探了探他颈侧。
还好,温热的搏动教人生了三分心安。这小子睡着时倒显得乖巧,瞧不出半分疯戾。
不久便有差役来提我过审。我将衣袍轻轻搭回银辉身上,随人出了牢门。
靳三与荀二早已端坐刑室中,神采奕奕,全无熬夜倦色。待我接过热茶啜饮一口,揉着酸痛的肩坐下,荀二轻摇手中一柄纯白折扇,笑如春风,“委屈黄大人了,流程所限,还望海涵。”
“我又不是犯人,我是受害者呀!”
“大人稍安。”靳三展纸提笔,目光炯炯,“卑职这便详录口供。”
荀二合扇轻点掌心,“昨日凶案现场,唯大人与那受伤少年二人。孰为正犯,孰为无辜,一时难断,故暂且留您在此。”
我一怔,“且不论我当时被捆作一团——我黄一正这般模样,像是能连杀两名刺客、再制服那疯癫小子的高手?”
荀二这厮“哗”地展扇而笑,“真人不露相。毕竟大人当年可是独闯卑陆、连败二十四勇士,夺回飞云枪犹全身而退——这等英姿,卑职可是记忆犹新。”
我强压怒意,弯唇道,“荀神捕当个捕头实在屈才。若去玉京河边摆个说书摊,定是座无虚席。”
“大人谬赞。”荀二扇梢微顿,眸光流转,“依卑职看,或许这般更合情理——您与那少年本为同伙,杀人后少年突发急症腹痛不止无法脱身,您便演了这出苦肉计。”
“银辉乃瑞亲王近卫。”我冷声提醒,“编故事前,不妨先掂量掂量瑞王府的分量。”
“哎呀,失言失言。”荀二以扇掩唇,眼梢仍带笑,“那……会不会是这般,银辉因午后伤了您熟识的瞎子,遭您训斥后怀恨在心,夜间劫持欲下杀手。而那二人恰是来救您的,不料反遭毒手?”
“有完没完!”我拍案而起。“再胡言乱语我不客气了!”
荀二却不慌不忙收了笑意,折扇“嗒”地一合,“一者,此案与午后伤人之事无关;二者,您确为那两名刺客所劫,银辉恰巧路过,见义勇为击杀歹人,自身亦受重创。你二人无力离去,只得原地待援。”
我越听越觉异样,遂静默不言。荀二却缓步绕我而行,声如珠玉落盘,“如今唯一需证实的,是那两名刺客——因何与您结仇?”
“……神捕既有高见,不妨直言?”
“谋财。”荀二展扇轻摇,“您是高相义女,外人皆道富足。歹人起了绑票勒索之心,银辉为救您而与恶徒搏斗,失手杀人,自身重伤。所幸您二人性命无虞,实属大幸。如今凶徒已毙,案情分明——以此结案,大人以为如何?”
至此我方恍然大悟,目光扫过眼神飘忽的荀二,又瞥向始终未落一笔的靳三。原来这一夜羁留,并非审问,而为串供——他们要的,是一个能让银辉脱罪、亦不必深究刺客幕后之人的“圆满故事”。
不愧是大理寺名捕,这手偷天换日,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我整袖起身,含笑拱手,“有劳二位神捕彻夜劳心。此案能如此迅捷告破,实令人……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