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从前瑞王府——处处锦绣,一花一木皆很讲究。"
不得不说赵泽荫装醉很在行,我用力把他扶了回来,再一看,我登时愣住了,头皮发麻。四周寂静得诡异——方才还人影幢幢的庭院竟空无一人,唯有猩红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满桌珍馐仍冒着热气,仿佛暗示着宾客方才离席。
赵泽荫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手指,"别怕,我在。"
冷汗已浸湿后背,若非赵泽荫掌心传来的温度,我几乎又要夺路而逃。
这时,赵怀忠自暗处踱出,如鬼魅般无一丝声响。他依旧端坐在上座,冷不丁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韦放调任一岔大营主将。你擅杀韩禺之事便作罢,下不为例。”
"谨遵皇兄教诲。"
我此刻心差点跳到嗓子眼。察觉到我浑身在轻颤,赵泽荫将我的手按在他膝头,视线死死锁着赵怀忠。
“最近我会命人提议摄政之事,你知道怎么做,泽荫。”
“是,我知道。”
赵怀忠忽然看向我脸上,目光像毒蛇的信子掠过我的肌肤,"你若舍不得处置这只碍事的小野猫,就拴好链子。"
“是。”
“你们可以走了。”
起身行了礼,赵泽荫拉着我大摇大摆离开了瑞亲王府。上了马车,见我脸色煞白,赵泽荫用袖角拭去我鼻尖的冷汗,“放松,别怕。”
“我不怕他。”
赵泽荫低笑着捧起我的脸,眼底映着街巷中的灯火,"我后悔了,往后我若赴宴,你都要来接我。"
回到府邸正遇徐鸮踏月而归,他说今晚找到了无镜川的老巢。不在别处,就在凌华山腰的迟终别院,那里都是无相楼的人。
我咬牙切齿道,“大理寺竟就这么把人放了,什么赤衣卫,果然是来混饭的。”
徐鸮沉吟道,“无所谓,本就不指望,那里守备森严地势复杂险峻,得先摸清楚状况,免得被动。”
听罢徐鸮的情报,赵泽荫摩挲着茶盏边缘,低声道,“徐鸮,图纸,务必拿到。”
徐鸮抱着胳膊,似是心里已有了主意,“明白,我有办法。对了王爷,小白留在煌县不要紧么?”
赵泽荫盯着灯光,若有所思道,“不过是借机盯着二岔大营的动向罢了。汸州南下,必会经过煌县。”
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这么先散了伙。赵泽荫依旧每日定时进宫去,用他的话来说,越是此时越要稳住,新法要推、新政要理、运河要修、盟约要拟、水军要练,一件都不能落下。
至于徐鸮,则如嗅到猎物的猛禽,终于有了施展拳脚的机会,一早便不见了踪影。我自然也不能闲着,眼下还有几件事悬滞多时,不能无所事事。
这日前往栖栖府时,曾芃在车辕旁低语禀报,道是俸禄已双倍补发,谢我向大将军美言。
我怔了怔,略有些尴尬,因我还没来得及向赵泽荫提及此事。想来赵泽荫这心细如发的人,赏罚自有章法,倒不需旁人提醒。闲谈间,我又得知曾芃原是澧州人士,家中儿女成双,倒是个有后福的。
不知为何,我忽而想到赵泽荫做的那个梦,颊边微微发烫颇觉得难为情,可更多的是好奇和期待,若我有了孩子会长什么样儿。
只可惜,这已不可能了,因受同心蛊毒影响,我与明途早已失去了生育能力。那些关于炊烟稚子的幻想,终究只能是幻想罢了。
锦州入春后,回暖得极快。卑陆人素来不畏寒,几个壮汉已袒露着古铜色的臂膀在院中角力,粗犷的肌肉线条在日光下贲张,尽显北地民族的悍勇之风。达普作为卑陆二十四勇士之首,正将对手狠狠掼在地上,震起满地落花。
我立在廊下观战,不时向苏尔探问些卑陆习俗,这丫头心无城府,倒是知无不言。
正当我准备“随口”问些其霍桑落的私事时,许久未见的乐正玄知忽然现身。他将我细细打量一番,冷笑道,“你竟还活着,命倒硬得很。”
我冷笑着应道,“承蒙挂念,尚在人间。”
其霍桑落今日起身迟了,听闻是昨夜挑灯夜读那几册春韵图,直至三更方歇。待他整装出现时已近晌午,我迫不及待追问观感如何。
“一般,有头无尾,确需个结局。”
“打住打住,”我挑眉笑道,“待改日约上洪心驰,咱们再好生交流。”
因我腿伤未愈,其霍桑落臂伤仍在,我们一行三人便商议往御霄湖乘画舫游春。
锦州城南有一片不大的湖,是锦州十六景之一。因当年梁太宗赵宇春日游玩时一时兴起吟诗一首《三月九游御霄湖》,后这南湖便更名为了御霄湖。湖中央有一鹿野亭如玉簪点缀湖心,十五盏星汉灯如明珠散落水面长明不灭,暗合十六州拱卫京畿的寓意。
“你似乎格外青睐洪心驰。”其霍桑落冷不丁道了一句,倒叫我有些懵。
“谈不上喜欢,不过是个实心眼的书呆子,我碰见了便带着他玩解解闷。”
乐正玄知轻嗤,“黄大人恐怕是又瞧上他有一副还算不错的皮相?倒与祝山枝如出一辙。”
我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个三等将军,不去查卑陆内奸,怎得也来游玩。”
“王主不谙水性,”乐正玄知抱臂睨来,“若生不测,难道指望你这瘸腿的救人?”
我反唇相讥,“正好我也不会泅水,若真出了事儿,你最好有本事左右开弓,一手捞一个!”
其霍桑落闻言低笑,茶盏中漾开圈圈涟漪,“听闻你幼时便曾落水,此番再度失足,再怎么也该学会了如何扑腾,不至于一沉到底。”
“实不相瞒,”我不怀好意看着眼前二人,“我当年撞伤了脑子,有高僧说易招邪祟。若被逼急了,干出什么事都不稀奇,你们最好别惹我,免得自讨苦吃。”
其霍桑落眸光微动,正色道,“……你无须担心,我不会伤害你。”
乐正玄知似笑非笑看着我,“不得不说黄一正,你运气不错,倒要请教你,为何遇见的男人都愿护着你?”
“国主虚怀若谷,自有君子之风。”我斜睨乐正玄知一眼,“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谈笑间画舫已至湖心,忽闻楼上传来吕显的声音。但见此人凭栏而立,身后跟着冷三醒与其徒儿冷小小。他热络地向其霍桑落见礼相邀,眼风扫过我时却带刺,“黄大人昨日醉得那般狼狈,今日竟能出游?”
“劳小周王记挂。”我倚着朱栏轻笑,“宿醉未醒,正好借湖风醒神,就不陪各位喝酒了。”
吕显抚栏俯身,语带机锋“哦,那黄大人可得小心脚下,免得再落水,喂了这湖里的鱼。”
见那几人上了楼,冷氏师徒却径直朝我走来。我不由向后退了半步,几乎要挨到坐在栏杆上的乐正玄知。他闲闲荡着腿,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黄大人,还请您把东西交出来。”冷三醒跳过了寒暄环节,倒是直白。
"何物?"我故作茫然。
冷小小猛地逼近,指尖几乎戳到我鼻尖,"少装糊涂!齐家已被我们翻遍了,什么也没找到。定是你早将东西转移了!又或者东西根本不在齐家!”
"这可冤枉。"我摊手苦笑,"钥匙赵泽荫给了你们,线索你们也从齐霖口中得了,找不到宝物反倒来威胁我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我还没机会去麓州呢!”
"你虽未亲至麓州,难道不会遣手下代劳?"冷小小眼中凶光毕露,因之前被徐鸮伤了,对我敌意也极其大,。
见冷小小五指成爪便要向我擒来,冷三醒一把扣住其手腕,斥道,"如此沉不住气,岂能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