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我将那个盘桓心底多年的疑问又一次脱口问出:为何不将这烂摊子扔给赵泽荫?为何非要留下等待?
其实这个问题我和明途都有答案,为了先帝的嘱托,为了大梁,我们必须等待,等待一个在这十年间淬炼成钢的人彻底守住大梁的西境,用他的执着和愤怒彻底碾碎那些对中原虎视眈眈的饿兽。唯有如此,才能以最小的代价为他扫清登极之路。
想起往事,我在信中承认了当年削夺赵泽荫兵权之事确如外界所传那样出自高佑的提议,就如同当年册立太子时高佑向赵璂谏言将赵泽荫调回锦州一样,即便当年他已从先帝的言行中猜到了太子之位会许于谁,他依旧潜意识预感到,赵泽荫才是大梁命定的帝王。
只不过高佑此人,说他独断专行也好,强硬霸道也罢,他只忠于皇帝一人,他不为未来筹谋。
写到此处,我不由搁笔长叹。我终究无法真正恨高佑,即便他目睹亲妹害死了追云与我妈妈,我此刻却仍要为他向未来的这位君王剖白。
人生啊,从来都难得纯粹。
其霍桑落倒是“潜心向学”,待我傍晚告辞时,他已带着满面困惑在灯下读第二遍春韵图。
甫出府门,只见一个面生的汉子立在我惯乘的轿辇前,拱手向我行礼,“卑职奉命来接您回家。”
“王爷呢?你叫什么名字,我没见过你。”
长相普通的男人这才回禀道,"卑职曾芃,是王爷的亲兵。平日在外院当值,故未曾得见。王爷去瑞亲王府赴宴,可能……回来较迟。”
上轿子前我问曾芃可知吉斌武之事,他老老实实回禀知道,他们曾住一间屋,因向白将军禀报其异动,他被罚了三个月俸禄。
我一怔愣,随即笑道,“怪讨人厌的,我补给你,别往心里去。”
“卑职不敢!”
"改道瑞亲王府。"我放下轿帘,"我要去接赵泽荫回家。"
夜色中的瑞亲王府邸悬着数盏绛红灯笼,血色的光晕染着黑漆的大门,映得守门侍卫的面容如同纸扎的傀儡。候传时,我绕着石狮踱步,那个被审视的侍卫始终目视虚空,恍若未觉。
过了片刻,银辉踏着灯影而来,打量我一眼,眼神落在我受伤的右腿上,“有事吗。”
“来向瑞王爷讨伤药费。”
"……还好只是伤药费,而不是丧葬费。"少年嘴角微扬。
“开个玩笑,我来接赵泽荫。”
"荣亲王正与宾客畅饮,今夜不归。"
我眼睛一瞪,"少废话,赵泽荫他回不回家,我说了算。"
"请。"银辉侧身引路。
深红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整座府邸浸在诡谲的光雾里。见我走得慢,银辉屡次停步等我。我讽刺银辉还挺贴心,这少年却回答说——因有人走路不看脚下。
院落深处笙歌正酣,我一眼便瞧见翩跹起舞的青蕊,心下顿时了然——果真是布好的局。七八名官员与客卿推杯换盏,怀中皆有美人作陪,好不自在。
目光扫过,只见苳阳正挨着赵泽荫斟酒,胭脂色的裙裾几乎缠上他墨色的衣袍。
"一正,有何要事?"赵怀忠低哑的嗓音穿透琵琶声传来。但见两名薄纱女子伏在他脚边,正将酒盏高举过眉小心服侍着。
我径直走到赵泽荫身旁,冷眼睨向苳阳,"去上头伺候。"
苳阳朱唇微启,还未说话,便被赵泽荫抬手挡开酒盏,"去瑞王跟前。"
苳阳这才强笑着行至主座前,像朵柔顺的菟丝花。
赵泽荫扶我落座时,掌心烫得惊人。见他眼尾泛红,我心头火起——这么多人灌他一人,实在卑劣。
"瑞王爷,"我向主座施礼,"下官特来接夫君回府。他连日奔波不宜豪饮,还望见谅。"
满堂骤然爆出哄笑。吕显晃着酒樽讥讽,"黄大人还未饮酒便说醉话?不如去瑞王爷的池边再醒醒神,免得贻笑大方。"
我夺过赵泽荫手中酒盅一饮而尽,"小周王说得是,我该多饮几杯才好。待会儿若说出什么你不爱听的大逆不道之言,才不稀奇。"
吕显闻言脸色骤沉,立刻收了声。
"既然一正有雅兴共饮,"赵怀忠抚掌轻笑,"便同赏这中庭明月吧。"
我这才仰首望去,但见玉轮当空,星河欲转,还真是不错的景致。
见众人不再理会我们,赵泽荫将滚烫的额头靠在我肩头,指尖轻轻摩挲我的虎口,"单骑闯营救夫,黄大人好胆色。"
我无视四周窥探的目光,抚过赵泽荫微蹙的眉峰,"我怕你酒后失德。我既不会原谅你逢场作戏,更不愿失去你,所以不如亲自盯着。"
"终于在此刻——"赵泽荫轻笑,"教我体会到被占有的滋味。"
"别怕,谁都不能抢走你。"我借着斟酒的动作倾身凑近男人,"无论是你母亲,还是这些魑魅魍魉。"
不动声色抿一口酒就反手泼在身后,我管他那么多,反正我脸皮厚,也料定这帮人还没有下作到为难我一个女人
笙歌渐起时,见青蕊舞毕偎进吕显怀中,我暗自冷笑。原来赵泽荫从前沾染的,尽是这些精心调教出来的眼线。
在虚假温存里寻求真心,岂非缘木求鱼?赵泽荫这么聪慧的人,偏在风月事上糊涂。
我扶着赵泽荫离席醒酒时,才转过曲廊,突然被他捂住嘴巴拽进暗处。
"干嘛,不是要解手?"
"下次不许再来。"赵泽荫眼底清明如水,哪有半分醉意。
我愣了一下,低声道,“你没有醉啊?”
"猫儿刺淬过的喉咙,岂会被这等薄酒放倒。"赵泽荫笑着解开玉带,"比起西域,中原的酒还不够烈。"
说着这男人竟旁若无人放水,哗啦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面颊滚烫有若火烧,"你没事吧,在别人院子里解手?"
"反正醉了,管他的。"赵泽荫理直气壮道,"给他这讨厌的荒院里施点肥。你也来。"
“你——我——我不太行,我是淑女。”
“什么淑女,脱裤子,夫妻一体,施肥也得一起。”
料定我不敢挣扎出声,赵泽荫扒下我的裤子,盯着我施肥。我心一横起了报复心,管他的,该给这讨厌的地方多施施肥才对!
帮我整理好衣裙,赵泽荫低笑着捏我的耳垂,"原是水做的人儿。"
"敢说出去就毒哑你!"我羞恼地跺脚。
赵泽荫大笑着揽住我往回走,"害羞什么,你从里到外都是我的,香的臭的好的坏的美的丑的,都是。”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好好好别炸毛,不逗你了。走吧,这王府里到处是眼线。”
行至月洞门,我忽然驻足问道,"你不觉得这府邸诡异?从前也这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