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能地向后一瑟缩,又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猛地推开赵泽荫就要下床,"我要进宫!现在就要见皇上!"
赵泽荫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几乎将我从床榻上提起,任我发疯般踢打挣扎,直到一记耳光清脆地落在脸上,他才骤然松手。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脚底传来钻心的刺痛——竟跌坐在碎瓷片上。
"一正!"
赵泽荫像是突然清醒过来,急忙俯身托起我的脚,小心翼翼拔出嵌进皮肉的瓷片后,将我抱回到床上。在昏暗的灯下包扎了我的脚,赵泽荫因疲惫垂着眼睛,沧桑又难过。
"那日你落水时,皇上便也昏迷至今。"赵泽荫声音沙哑,"如今是瑞亲王监国,没有他的手谕,你连上阳门都进不去。"
"是赵怀忠告诉你皇上亦中了同心蛊之事?"
“……”
见赵泽荫沉默,我忽然明悟,"是你舅舅向柏...他以自己和你母亲为人质,用这个秘密向赵怀忠投诚了?"
"歇息罢,一正。"赵泽荫转身收拾了满地狼藉,"我累了。"
待赵泽荫更衣躺下,我们同望着床尾那瓶腊梅。我侧身轻抚着赵泽荫青灰的胡茬,轻声道,"你不该接我回来。留在那里我可以更有用处,而不是回到家里,眼睁睁看他们为所欲为......我已保护不了皇上了,至少我要保护你。"
"为何?"赵泽荫从喉间挤出一丝苦笑,"你们该恨我入骨。当年若不是我......是我,几乎害死了你们!”
"你那时才十岁!"我指尖抵住赵泽荫嘴唇,"作恶的是他们,不是你!"
“有何区别,我身体里流着向氏的血,我无法将自己彻底与他们剥离开来,哪怕我很想,很想让这血流光!”
我撑起身子,泪珠滚落在赵泽荫襟前,“可你更是先帝的儿子!你姓赵,这名字是先帝亲赐的!你清醒些冷静些!别中了赵怀忠的圈套!”
“一正,别哭,别哭,”赵泽荫抬手拭去我的眼泪,将我揽进怀里,“先养好精神,别哭一正。”
这几天赵泽荫去了一趟煌苑,半路截住了过京不朝的向柏,痛斥其藐视君上的行径。不仅如此,他还与母亲和舅舅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就在他怒不可遏准备返回锦州时接到高佑密报——皇上昏迷,瑞亲王监国。
赵泽荫当即决定转道二岔大营,却被李存复以"未得诏令"为由拒之营外。这般迅速的应对,显然早与赵怀忠通过声气。待他赶回锦州,又得知我失踪的消息......
他在锦州找了两天,最终才在瑞亲王府找到了我的下落。
不过数日,变局迭生,最重要的是,我无法得知明途的真实情况了。
次日赵泽荫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他惊醒时发现榻侧空无一人,疾步冲到院中,见我正举着糖葫芦与莺儿说笑,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弛。
春阳正好,微风拂动着海棠碎瓣,我叫人将圈椅搬到花荫下,待赵泽荫沐浴毕,执起剃刀为他修整蔓至颈间的胡茬子。
顺势坐在赵泽荫结实的腿面上,望进那双盛满忧思的浅色眼眸,我忍不住抱住他的脑袋,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今日要入宫?"
"嗯,瑞王这些时日都在府中理政,高相在恪勤楼坐镇。"
"小白何在?"
"……被困在煌县。"
"向柏呢?"
"已至锦州。"
"赵大牛,"指尖轻抚赵泽荫新剃的下颌,我轻声道,"你被彻底孤立了,他在警告你。"
将脸深埋在我襟前,许久,赵泽荫才仰首轻吻我的嘴唇,“一正,别离开我,答应我。”
“嗯,我答应你。”
就这么安安静静拥抱着,无心看花,也无暇多聊几句。
等赵泽荫走后,我乘马车前往栖栖府。守卫见是我,便急禀其霍桑落。因脚受了伤,我步履蹒跚的模样颇显狼狈,加之又躺了几日,腿脚发软,行不过数步竟要倚着廊柱歇口气。
其霍桑落的步伐明显急切又克制,自然而然将我扶起,他问道,“你竟然还活着。”
“怎么,有人造谣我死了?”
“……确切说,是在商量怎么处理你的尸体。”
我拊掌大笑,借其霍桑落肩头站稳,“放心,赵怀忠他不会杀我。”
在院中石凳落座,春晖洒满周身,我恍若有了汲取到天地精气的错觉。今日其霍桑落未执书卷,只在花树下设了茶席。
原来我落水当夜,其霍桑落便得知了我的下落。
因瑞亲王设宴邀饮,席间,瑞亲王的门客旁若无人商讨着如何处理我的尸体,吕显主张焚尸灭迹,有人提议抛入玉京河正合适。其霍桑落始终默然饮酒,同样沉默的还有瑞亲王。
“然后呢?”
“很突然,赵怀忠问我的意见。”
我突然来了兴趣,问其霍桑落,“你怎么回答的?”
“就地埋在院中。王府地广,何愁埋一具尸首。”
我大吃一惊,警惕地瞅着面前的男人,“好你个小辫子,我黄一正可没对不起你,竟这么狠毒。”
"埋在院子里,"其霍桑落抬眼望来,"至少能寻回你。"
"罢了,"我揉着酸痛的脚踝,"近日虚乏,懒得与你计较。我不便走动,既有瑞王爷监国,有事尽可交张容风办。"
“黄一正,及早抽身罢,你太自以为是,某些人取你性命,不过覆手之间。”
"就不劳卑陆王你费心了。"我起身舒展着筋骨,将残茶饮尽,"只是有一点,我从不作逃兵,无论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先走了,我受了伤蹦跶不起来了,还是回家歇息比较好。”
其霍桑落倏然攥住我的手腕,"既无可靠之人随护,不如留在此处安全。起码我不会伤害你。”
"得了吧,"我抽回手轻笑,"连身边协助陈晋的内奸都未揪出,哪里安全?”
其霍桑落颓然松劲,苦笑一声,“你说得对,我身边亦无可信之人。”
“乐正玄知不可信?”
“最不可信之人,反倒最是坦诚。真是讽刺。”
我犹豫片刻,重新瘫回藤椅中,“罢了,暂歇片刻,赵泽荫会来接我回家。”
各怀心事,相对无言。我躺在摇椅里望着满庭芳菲,彩蝶穿花,新燕啄泥,这昭示着新生的春色里,却总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那棵枯死的柘树总在我眼前浮现,某种熟悉的违和感再度涌上心头。
那个人,当真是赵怀忠么?为何我竟认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