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安堂后院的灯火在夜风里晕开暖黄光晕。我疾步穿过庭院来到厢房,见玄华与江鸣之守在榻前,徐鸮正坐在床沿凝视沉睡的少年。
青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有不少,肩头伤势最重处已妥善包扎,眼下已睡了过去。江鸣之会意地带玄华离去,轻轻掩上房门,屋里一时寂静下来。
“是你叫阿苏那其带人来处理的?”
"我知道青云不愿见我。"徐鸮嗓音沙哑,指尖轻抚少年额前碎发。
“那你多想了"我叹息道,"这孩子近来心神不宁,既想认错又怕你不肯原谅他。毕竟你看上去真的有点凶,还很绝情。”
“……他还以为把你害死了。”
我正色道,“阿鸮,你呢,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你若想放弃这个小徒弟,我理解你支持你,他天资很高,读书考学照样能出人头地。”
徐鸮拭去青云眼角的泪痕,揉着眉心苦笑,"教训给够了。若再不原谅他,倒显得我冷心冷肺了。”
"这一天真是累得我骨头都要散架。"我倚着窗棂哈欠连天,"回府罢?"
"同归。"
路上,我问徐鸮从哪儿又冒出来四个名捕,还叫赤衣卫,究竟干嘛的。徐鸮竟有些惊讶我不知道,大理寺专办大案要案的赤衣捕头,绛红公服正是其身份象征,还是颇有些名气。
我对大理寺实在难生好感。毕竟他们的上司柳如志曾坐在高位上审过我,虽未趁机兴风作浪,但还是敬而远之为好。再者,季寒山一事,他们也没查个一二三出来,能有什么本事,依我看,倒像是来吃闲饭的。
回到府邸时我已筋疲力尽,只能任由徐鸮拎着我梳洗。待沾枕,我即沉入深沉的梦中,直到一阵青涩的春雨将我唤醒。
少年滚烫的泪珠正簌簌落在我面颊上。见我睁眼,他才破涕为笑。
"青云大侠..."我撑坐起来,只见窗外亦雨丝如织,"带着伤乱跑什么?"
“我没事!你呢?”
我笑着摸摸少年的脸,“我也没事,快点回广安堂去,小心别遇着你娘。”
“好,那改天我再来找你。”
拉住少年裹着纱布的手,我问道,"你们师徒...可和好了?"
"师父原谅我了!"青云眼眶又红了,却挺直脊背,"我发誓以后会保护好你们,我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绝对!”
望着青云一瘸一拐随莺儿离去的身影,我重新倒回锦被间。春雨缠绵,我哪里都不想去。
转眼三月十一,春困又开始如影随形纠缠着我。午间莺儿摇醒我,说是张容风来接我。
细雨如酥,栖栖府的池塘里漾开圈圈涟漪,将飘落的花瓣揉成点点碎彩。
难得见其霍桑落在雨中凭栏观景,我先关切了他伤势恢复的情形,才一同吃顿便饭。席间,一碟清烫凉拌的半边莲甚合胃口,我不由多尝了几箸。其霍桑落便问我,为何不喜欢肉食。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单纯是小时候没得吃。宫墙里多的是趋炎附势之徒,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技法炉火纯青,更可怕的是,纵使是对皇子,他们也敢在其他嫔妃的授意安排下蓄意刁难苛待。
好在我和明途逐渐长大,有了自保的能力,起码不会再因害怕吃了有毒之物而饿肚子,只是这清淡的口味再改不回来了。话虽如此,我还是喜欢吃肉的,尤其是鱼。
"木塔河的秋鱼最是肥美,"其霍桑落灰眼眸微亮,"你若喜欢,可日日尝鲜。"
"未免也太远了些。"我轻笑,"锦州的鱼鲜尚且吃不尽,何苦奔波千里。"
其霍桑落倏然垂首,良久方道,"昨日去何处游玩了?说与我听听。我最近没有出门。”
略去夜间惊险,只将日间赏春的趣事细细道来,我讲得眉飞色舞,其霍桑落却似有些神思不属。午后他用卑陆文写了密函,叫我送入宫中呈交高佑。我方行至门廊下,竟被张容风拦下。
"王大人授意?"我打量着这个素来低调的经承。
"瑞亲王吩咐,此等琐事交由下官便可。"张容风躬身应答,水珠顺着伞骨滑落。
我嫣然一笑,将信函递出,"瑞王爷当真体贴。那便这么办吧。”
目送那道身影没入雨幕,我向门卫讨了斗笠,悄然尾随。张容风颇为警觉,屡次驻足回望,却未发现缀在身后的影子——许是未料到我这般身份竟会亲自盯梢。
果然,张容风并未向上阳门去,反而折向瑞亲王府。我隐在巷口窥视时,恰见那曾与徐鸮交手的少年自漆黑的大门内走出,接过了信函。
好个胆大包天的,竟敢截信!
我刚想去向高佑告状,那少年却倏然转头看来,视线相撞的刹那,我急转过身子紧紧贴墙屏息。还没来得及拔腿便跑,那银衫少年已鬼魅般拦在巷口。
眨着大眼睛,少年问道,“你又来要账么?”
“嗯?”我一怔,顺势应道,“啊对对对!一日不还,一日不休。”
"……王爷备了赔礼。"少年见我又想跑,一把扣住我的肩胛,"既来了,便顺道取走罢。"
我心底阵阵发沉,几乎是押解着被推入王府,就这么沿雨廊一路走向瑞亲王府深处。
出乎意料的是,这座亲王府邸并无奢靡之气,反透着古拙沧桑。荒芜的庭院里野花恣意蔓生,在雨中昂着头。再一看,一棵枯死的柘树扎根于院落的正中央,黑色的树干再也没有能力汲取大地的养料。格格不入的一棵树,在这静谧的院落中却并不显得突兀。
没有生气的院子,竟仿佛弥漫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死气。
“这边请。”少年侧身引路。
我驻足望向庭院中央的枯树,问道,“既已枯朽,为何还留着?”
“枯木犹可逢春。”低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惊得我脊背发凉,“恰似残雪映日,腐土生蕈。盛衰有时,何必心急。”
少年面露惊喜,恭敬退至一旁,轻声道,“王爷,你回来了。”
“去备茶,银辉。”
赵怀忠的身影自雨幕中缓缓显现,侍卫们远远侍立,如同静候指令的石像。他接过侍从递来的油纸伞,走到我身侧,仰观着枯木,“这株百年柘树自丰州移栽而来,在院中精心养护五载,终究还是枯死了,真是可惜。”
“结的果子可好吃?”我突然发问。
赵怀忠似是一怔,伞沿上的雨水串珠般坠落,“酸甜寻常,并无殊味。”
“确实可惜。”我凝视着枯槁的枝干,“这是棵金脉柘树,初生时叶片灿若黄金,成熟后却渐转浅金,还是稀有。且留着罢,万一哪天又活了呢,树这种生命比之人,过于顽强了。”
“一正博学多识,本王早有耳闻。”赵怀忠轻笑道,“可惜五年来未得机缘邀你共赏,错过的繁花与硕果,便只能错过了。”
“……若王爷少唆使那些言官弹劾下官,说不定下官还有机会见见这金脉柘树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模样。”
“朝堂是朝堂,私交是私交。”赵怀忠伞面微倾,替我挡住飘洒的雨丝,“便如泽荫在殿前力主裁撤内政司,出了宫门不照样与你同饮共食?人心复杂,不可以一面妄断。”
我肩膀已经淋湿,也没有耐心和赵怀忠周旋,遂拱手道,“下官还有事,告辞了。”
赵怀忠抬手虚拦,嘴角噙着笑,“怎么,对本王备的歉礼毫无兴致?”
迟疑片刻,我还是随赵怀忠转入另一处庭院。在空枝无花的亭中坐下,我捧着白玉茶盏暖手等待。不多时,赵怀忠踱步而来,银辉则捧着个紫檀木匣紧随其后。
赵怀忠悠然落座,示意少年将木匣呈上。我还以为是一匣子珠宝,便漫不经心地揭开盒盖——待看清匣中之物,惊得失手打翻了茶盏。
那里面竟是许久不见的刘阿七干瘪的首级!蜡黄的皮肤紧贴着颅骨,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