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霍桑落舒展了下筋骨，唇边漾开浅淡笑意，“他是个极温柔的人，若按你们中原的说法，该称得上翩翩君子。只可惜在崇尚武勇的卑陆，这般性情反倒被视作怯懦。”

今天我约了青云,又听了故事，心中欢喜难抑。午后归家，我迫不及待想与徐鸮分享趣闻，却迟迟不见他身影。直至夜半酣眠时，他才轻轻推醒我。

“阿鸮，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麓州来了消息。”

我霎时清醒，拥被坐起，“如何？”

“他们将齐府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徐鸮眉宇间凝着倦意，“料想很快会寻到我们头上。”

我抚掌大笑，“很好很好！也该让这帮兔崽子尝尝被人戏弄的滋味。”

徐鸮敲了我一记，正色道，“别急着笑。你是不是又骗了王爷，表面虚晃一枪，实则齐霖真将她爷爷的秘密交予了你，对不对？”

我怔了怔，凑近徐鸮耳畔细语，“正是要真真假假，叫他们自乱阵脚。”

“所以你做这一切，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烛火在眸中跳跃，“声东击西，让敌人无暇招架。”

徐鸮垂眸思忖片刻，无奈摇着头，“你最好想想如何应对王爷。你欺瞒利用他，别想有好果子吃。”

我忙扯住徐鸮衣袖轻晃，“徐大侠，徐大侠，你岂能见死不救？不如这罪名你我各担一半可好？”

“去去去，别怪我不仗义，我是真的惹不起王爷。”徐鸮笑着抽回衣袖，“王爷若当真计较起来，他日登基后判我个死罪，那才叫插翅难飞。”

“哎哟，不会的，你——放——心。”

徐大侠终是败下阵来，轻捏着我的脸颊笑道，“歇息罢，近日别四处乱跑。”

若真安分守己，便不是黄一正了。翌日清早，我吩咐厨下备齐各色点心小菜，叫李大爷套车装载物什。又叫莺儿同去，这小丫头欢天喜地翻箱倒柜，将零嘴玩意塞得满筐。及至晌午，青云、余澈并着酸枣儿、糖葫芦四个小孩儿已候在府门前。

莺儿年岁最长，行事最是伶俐，笑盈盈招呼众人登车的登车，骑马的骑马。见这光景我暗自庆幸——有莺儿张罗，我正好偷闲。

车马辘辘行出伏方门，来到李花如云的凌华山下。自赵璂废置御苑允百姓游赏后，这片李桂交织的林地便成了春日胜处。比之露水山的皇家气象，此处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

我们来得迟了，只在株瘦李树下觅得方寸之地。刚铺开竹席陈设食盒，莺儿已生火煮茶。糖葫芦与酸枣儿早跑得不见踪影，余澈与青云见不远处有文人联诗，摩拳擦掌前去切磋。

不多时酸枣儿折返，拉着莺儿要去放纸鸢。我只得将琐事交托李大爷，随她们步入花海。但见游人如织，彩鸢蔽空，乡民吆喝声此起彼伏。乱红纷飞处，少女们嬉笑追逐，罗裙拂过青草沾香。我望着漫天纸鸢，忽然想起明途——若他在此，定也会展颜而笑。

将几个玩疯了的孩子唤回来歇息，我替最年幼的糖葫芦擦了擦额角的汗。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撒娇般偎在我怀中。吃着茶点，余澈忽然提起前些时日青云提着半只松香鸡来访，他们炖煮时满院飘香，光是回想便令人食指大动。

原来青云的邻家猎户在凌华山下猎得两只长羽松花鸡，赠了乔娘一只，青云又分了一半给了余澈。

"究竟有多美味？"我好奇问道。

"肉质细嫩却紧实，炖出的汤鲜美异常——"余澈比划着，眼中放光，"姑姑，我敢说宫里的山珍海味也比不上！"

"虽唤作松花鸡，实则是种地栖的禽鸟。"我笑道，"羽毛修长艳丽，带着松木清香，常用来制作饰物。至于滋味如何，我倒还真未尝过。"

"你怎懂得这许多？"酸枣儿歪头打量我。

我神气一哼，"我读过的书摞起来比你们都高呢，可别小瞧人。"

"姐姐也来念书么？"糖葫芦仰起小脸，拽着酸枣儿的衣袖道，"先生不讲学时，我们一道扑蝴蝶去。"

"我？读书？"酸枣儿怔住，喃喃道，"我这样的人……也能进学堂？"

我掩嘴笑道，"当然能。回去与唐大嫂说一声，明日便去，一概免费。"

"姑姑，"余澈凑近我低语，"你这些年攒的俸禄可还够使？待我他日金榜题名当了大官，再好生帮衬你。"

"怕什么，"莺儿俏皮地眨着大眼睛，"有老爷在呢！满屋的珍宝珠玉，绝不会让姐姐饿肚子。"

见青云始终神游天外，我轻拉他的衣袖，"哟，咱们青云大侠这是想松香鸡想出神了？究竟有多馋人？"

少年耳根微红，低声道，"倒也没那么玄乎。若你们真想尝鲜，我去猎一只来也不费事，师父……徐大侠教过我狩猎。"

"不如现在就去？"酸枣儿雀跃着提议，"日头还高，捉来了正好打牙祭！"

这个主意赢得一片赞同。见午后阳光正好，我思忖着在山脚转转应当无碍，横竖天黑前回城即可。嘱咐李大叔留守看顾行李，我们一行人便沿着小径钻入林间。孩子们兴奋难抑，仿佛要去完成什么壮举。

说是猎松香鸡，可余澈与青云忙着布置陷阱时，几个丫头早已在小溪边捞起蝌蚪。银铃般的笑语惊得林鸟纷飞，哪还有禽鸟敢近前。

待我坐在溪畔石上小憩时，酸枣儿踌躇着靠近，"你方才说的……可作数？还免费？"

"明日去便作数，迟了我可要改主意了。"

"我去！我愿意去！"酸枣儿强掩欣喜，故作强硬地抱臂道，"但你别想叫我卖身给你！"

"是是是"我忍俊不禁，"眼下我家也住不下了。不过酸枣儿，读书之余，要好生帮着唐大嫂照料阿古翁与陈小哥。"

"哼！便是你不说，我也会看顾好爷爷和豆腐哥哥，不叫他们乱捡吃食。"

我轻抚着酸枣儿的发顶，"我知你会的。待他们身子好些，我再作安排。"

酸枣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要……送走他们？"

"陈小哥虽心智受损，总该回乡给母亲上炷香。阿古翁的亲人，我尚在寻访中。"

酸枣儿垂首沉默良久，忽然仰起泪光闪烁的小脸，"那我呢？你也要送我走么？"

我心头跟着一涩，轻声道，"你已经有了干娘干爹疼你，你还想往哪儿去？"

见面前这个倔强的孩子突然落下泪来，我手忙脚乱替她擦拭，心中泛起酸楚。这般早熟坚韧的品行，却皆是苦难磨就而成，真真讽刺。忽然，我想起曾问祝山枝的问题——这个时代究竟算好算坏？已经够好了，至少没有战火，不至于饿殍遍野。可若这已是盛世，乱世又该何等惨烈？幸而妈妈未将我遗落在那样的年月，否则我哪有机会长大成人。

"葫芦姐姐！快来捞鱼呀！"

酸枣儿抹净泪痕，朝溪中招手的女娃娃们跑去，唇角又扬起明媚的笑意，"说多少次了——我叫酸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