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歉礼，可还满意？”赵怀忠悠悠然呷了口茶。

我踉跄后退，跌坐在石凳上，指尖死死抠住桌沿，“王爷这是何意！”

“他既开罪于你，自该以死谢罪。”赵怀忠枯瘦的手指轻轻划过石桌上的水痕，“如此，可消气了？”

见银辉捧着木匣又近一步，腐臭气息扑面而来，我猛地挥袖扫开，“拿开！离我远一点！”

赵怀忠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朝银辉挥了挥手，“既然黄大人不喜欢，便好生安葬了吧。”

拭去额间冷汗，我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双手，起身欲走，“下官告退。”

此时春雨转急，天色沉郁如墨。惊雷乍起，震得我心头一颤。空寂的庭院里不见人影，唯有腐朽气息在雨幕中弥漫。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我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高大清瘦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贴近。赵怀忠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我，白色的雷光在这漆黑的眼睛里闪烁。随即又是一阵春雷，在我心跳如擂鼓般轰鸣时，赵怀忠冰凉的掌心覆上我的手腕。

“归顺本王，黄一正。”男人的声音混在雨里，“你想要的一切，本王都能为你实现，哪怕已是一株枯树，本王也能令它再次开花结果。”

“你究竟是谁？！”

“……”

赵怀忠死死将我按在墙上，攥住我手腕的指节骤然收紧。痛意激得我头皮一阵阵发麻。

“放开我！放！开！我！”

我嘶声怒喝，低头狠狠咬向他手背。虎牙没入皮肉的瞬间，我竟想起酸枣儿咬我时的狠劲，便学她将满心愤懑尽数倾注在这一咬中。血腥味在我唇齿间蔓延，牙齿下的手只微微颤动一瞬，就再没有动弹。

又是一声惊雷，吓得我脑仁猛然一跳，我像是恢复了理智，松开了牙齿。

赵怀忠垂目看着手背上渗血的牙印，作出了一个足以震碎我的大脑的动作——那面无表情的男人抬起手，轻轻舔了舔我咬出来的伤口，就这么看着我慌不择路跌跌撞撞跑进雨中，一动不动。

恐惧萦绕着我，雨水将我淋了个透湿，我迷了路，只远远看到那棵枯死的柘树便奔跑过去，可我却没发觉脚下已没有了路，就这样跌入一片废弃无鱼的池塘里。

随着大量冰冷的水灌入口鼻中，我的意识在逐渐丧失，可我却并不害怕。在黑暗即将吞噬我时，我仿佛听到了钟表指针滴答摆动的声音。

滴答，现在时刻晚上六点整。

我最喜欢的猫侦探开始了。

明途，快来一起看呀。

可空荡的房间里无人应答，唯有阳台上那盆枯槁的树，正在悄无声息地走向死亡。

她不快乐，我的妈妈她不快乐。哪怕她抱着我亲吻时的微笑那么美，可我知道她不快乐。

徐奶奶常说，我妈妈活得太苦了，自从妈妈的奶奶去世后，妈妈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可哭有什么用呢？徐奶奶叹息着，人活着呐，要么咬牙走下去，要么就坦然赴死。

可我太小了，我不懂这些生啊死的，我更好奇我爸爸是什么样子的人。

徐奶奶说，那孩子啊，是你妈妈的太阳。

啊？我爸爸是太阳？

对呀，小玥儿，你的爸爸照亮了你妈妈的人生。

那我以后也是太阳吗？大太阳生小太阳。

好，小玥儿是小太阳，多来陪奶奶聊天好不好，奶奶给你的小海豚织一顶小帽子，这样冬天呀，大家都不会冷了。

黑暗中有隐隐的光，虽然有些远但很熟悉，对了，是那簇火。我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耳边有很多声音，杂乱无序。

一个声音在问：你准备好离开了吗？

还没有，明途要与我一起走。

另一个声音在问：若明途走不了了呢。

那我就留下来，与他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突然冒出很多声音在问：值得吗？

值得。

最后的声音叹息着：那么，赶紧去吧，跑快点，再快点，那小火苗又来接你了。可这固执的小火苗不知道，你终有一日要弃他而去，再不复返。

可是别难过，人生就是这样，总伴随着眼泪和离别。

意识渐渐复苏，我的身体却仍沉重如铅。门外泄进灯火，我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黑暗而来。

"泽荫，你三更半夜闯府，就为寻黄一正？"

"是，若她在，还我。"

"在厢房。"那个低哑的嗓音带着奇异的平静，"那日惊雷骤雨，她失足落水，昏睡三四日。偶尔转醒却无知无觉，我正打算将她埋在后院的树下省事——你既来了，便带走吧。"

门扉轰然洞开。多日未见的男人立在光影里，下颌胡茬丛生。他疾步来到榻前，颤抖的掌心轻抚过我的面颊。未及开口，他已掀开锦被将我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出了屋子。

死寂的庭院如巨大坟茔，连虫鸣都湮灭在夜色中。

我仍旧眩晕无力，只能感受到男人走路时的颠簸。他抱着我跨出沉重的大门，火把的光焰骤然扑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王爷！”又一个人焦急地跑上来，“她果然在此！”

"徐鸮，先送她回府。"赵泽荫声音嘶哑，"我与瑞亲王尚有话要说。"

我无力地扯住赵泽荫的衣袖，气若游丝，“我没事，他未对我做什么，别去。”

“……”

徐鸮咬牙低语，"王爷，不如先回去，从长计议。"

赵泽荫拳头紧了又松，最终将我更深地拥入怀中。

回到家，双眼哭肿的莺儿小心翼翼帮我擦身。我神智仍有些昏沉，好在除了小腿上已包扎好的伤口，我周身并无其他痛楚。问起时日我才惊觉，今日竟是三月十五——我竟在混沌中失去了整整四日。

我有些想不起自己是否真的一直睡到此刻，应该不是，因我肚子不饿，甚至——洗过了头发，像是有人悉心照料过。

勉强饮下半碗米粥，我神志渐明。窗外传来赵泽荫与徐鸮的低语，片刻后赵泽荫踏进屋内，从莺儿手中接过瓷碗，坐在床沿深深望着我，"再吃些。"

"我想见皇上。"我偏头避开。

"哪儿都不许去。"

瓷勺磕在碗沿发出脆响，惊我一跳。望着赵泽荫满目阴沉，我急攥住他的衣袖，"究竟出了什么事？宫里是不是——"

赵泽荫霍然起身，瓷碗在地上炸开凄厉的声响，"黄一正！你还要骗我到何时，皇上与你一样中了同心蛊的毒，为何骗我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