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我未等来赵泽荫,反倒见清晨出门的徐鸮踏夜而来。他扶我登车时面沉如水,眼下乌青未消,我知道他气我疏忽大意差点丢了小命,并自知理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只不过他却沉声问起另一桩事。
“昨夜因何争执?我在门外听得心惊。想进去劝架,又怕弄巧成拙。”
听我将明途身中同心蛊已无力掩饰之事道来,徐鸮立即警醒,“皇上身边有叛徒。既有人能窥见蛊纹,说明他此刻已无力自掩。”
换言之,明途要么陷入昏迷,要么受制于人,才让人有机可乘。
“那日寻你不着,我本欲入宫面圣。”徐鸮取出怀中金令,指节发白,“但此物——已不管用了。”
我轻按徐鸮颤抖的手背,“敌强我弱时,当避其锋芒。”
“你就不忧心皇上?”
“放心,皇上不会有事。”我凑近徐鸮耳语,“赵怀忠未得兵符前,不敢妄动。”
徐鸮眸光一凛,“兵符?”
“兵符仍在皇上手中。”我指尖在徐鸮掌心勾勒着,“调不动京畿一、二、三岔亲卫军,瑞亲王的所有筹谋都是白费。”
更深露重时,赵泽荫带着满身倦意归来。他未更衣便倚在我肩头,默默看着我翻阅师父遗留的手札。温热的唇忽然贴上耳垂,我转身相迎,在灯下细细描摹他眉宇间的疲惫。
“一正…你需要休息。”赵泽荫掌心轻抚着我的肩头,欲拒还迎的目光却流连于我的唇畔。
“无碍。”我解开赵泽荫腰间的玉带,“多日未见,甚是想念。”
衣衫委地时,男人在我颈间喘息,“那几日…你梦到了什么?”
“我又梦到那簇为我引路的小火苗。”我仰首,承受着来自男人细密的吻,“你呢?有梦到我么?”
赵泽荫苦笑不语,将未尽之言化作更深的纠缠。烛影摇红间,除却脚受伤某些姿势不便施展,这身子竟比想象中更敏于情动。
云歇雨休时,我执意追问,“快说,你究竟梦到谁了?该不会梦到了别人,不敢告诉我吧。”
“确实不止有你。”赵泽荫轻抚着我汗湿的眼睫,“梦里有座茅屋,还有两个小孩儿——男孩像你爱摆花弄草,女孩像我喜欢舞枪弄剑。”
我怔住了,喃喃问道,“是……我们的孩子?”
“大概……是吧。”赵泽荫将我搂得更紧,声音轻得似要散在夜风里,“但终归只是,一场梦罢了。”
一夜缠绵不止不休,仿佛夜永不结束。赵泽荫许久未这般酣眠,醒来时神采奕奕,倒是我浑身酸软如遭重锤。高佑遣人来请赵泽荫速速入宫,他整装后便匆匆离去。
慢悠悠沐浴更衣后,我问起徐鸮去向,怎么一天天将我扔家里他自己出去潇洒。莺儿神秘兮兮悄悄告诉我,他们给我报仇去了。
“报仇?哪个仇人?”
莺儿叉着腰,气愤道,“就是上次将你劫走、打伤青云的那个仇人!”
我心头火起——什么四大名捕,竟这么快就将无镜川放了!才几天就审明白了?!真是靠不住!
我有些憋气地出了门驱车去栖栖府,正巧又遇到了替父送书的洪心驰。他围着我连转三圈,惊道,“天,你没死啊?”
我没好气地问,“到底是谁造谣我死了?!”
见我一瘸一拐,洪心驰好心扶我一段路,“外面都传疯了,说你落水死了,尸身埋在一棵枯树下三天后又活了。我原是不信的,死就是死,怎可能又活。”
“……你还挺理智。好歹相识一场,我死了也不见你来我灵前上柱香?!”
洪心驰赧然低头道,“我不敢去,不怕你笑话,我有点怕鬼怪之说。”
我不怀好意拍拍洪心驰的肩膀,“说起来我之前读过几本奇书,内容晦涩却蕴藏深意,你这个读书人要不要挑战一下。”
"岂有洪某读不懂的典籍!"
我当即扯着洪心驰寻到其霍桑落。听闻要共读奇书,二人竟不疑有他真随我出了门。
其霍桑落打量着我步履蹒跚的模样,揶揄道,"你受了伤怎么还不消停,不出门就浑身难受似的。”
洪心驰也摇头附和道,“就是,我爹也说你静不下来,不过一听先生讲学倒是倒头就睡,安静得很。”
其霍桑落闻言大笑,“这倒是,天赋异禀。”
“哼,本大人看的书你们还真看不懂。”
玉京桥畔的书贩大叔见我带来两位贵客,卖力推销起来。我问他春韵图有没有新本,他回道——草古先生最近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先凑合看之前的吧。
待行至垂柳岸边,我将书册分予二人,准备看好戏。
洪心驰才翻两页便耳根通红,"这……这成何体统!黄一正,你竟然——戏弄我们!还说是什么奇书!"
其霍桑落则从容得多,合上封面道,"大梁还真是民风开放,在卑陆,此等□□早被收缴焚毁了。"
"带回去细细品读。"我憋着笑正色道,"然后咱们约个时间当面交流一下。”
"还要当面——交流?"洪心驰抱紧书册如捧烫手山芋。
其霍桑落却若有所思,"未完结的本子...是要商议结局?"
我用力拍拍其霍桑的肩膀,大笑道,“还是卑陆王反应快,没错!我要看看您二位对结局有何高见!”
有些无语地把书藏在宽袖下,洪心驰抱怨道,“既如此我得认真点,你可别告诉我爹,不然他知道我看这等——不堪入目的俗物非打死我。先走一步,告辞。”
其霍桑落毕竟见过大风浪,并未被书中露骨又香艳的插图所震惊,“我回去了,你怎么打算?”
我打定主意去栖栖府蹭顿午饭,顺便继续给赵泽荫写信。其霍桑落用过午膳后,竟真的开始研读起春韵图,而我则伏案提笔,在墨香中不觉想起一段往事。
那是明途初登帝位的秋日,我已迁居宫外。大事小事仿佛永远处理不完似的,可我仍每日抽半个时辰去陪明途读书。他偶尔会同我议论两句朝堂琐事,也会给我看赵泽荫自白马关寄来的书信。可我自己也有的忙,我忙着写一本书。坚持了三个月,我终于完成了撰写,并在一个傍晚将书交给了明途。
还带着稚气的十五岁少年有些意外,他捧着靛蓝封皮,轻声念出书名——
二十一世纪生存指南。
朱唇轻轻抿着,少年秀气的眉头渐渐蹙紧:谁叫你写这些。
万一遇到什么不可预知的情况只剩下你一人,一定要按照我写的去做,哎——赵明途你干什么!
泪如泉涌,少年愤怒地将书撕烂,用力揉成团:我生气了,现在不想理你!
那之后我们冷战了七日,那真是令人度日如年的七日。最终是我先低头认错,我们才重归于好,再未提及此事
后来有次闲聊说起此事,明途告诉我他其实悄悄又把书重新拼好,且一字不落地看完、记在了心里。只不过他永远不会独自一人离开,因没有我的家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我们要么同归,要么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