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如烟似雾，虚实难辨。直到冰凉的雨丝掠过睫羽，才将我渐渐唤醒。

“醒了，小花？”赵泽荫打横抱着我，正朝琉璃门外走去，“国子监来人禀报，说你在讲堂上酣睡不醒，扰了课堂秩序。他们不敢惊动你，只得来请示如何处置。”

“不过是小憩片刻，大惊小怪。”

马车里，赵泽荫揽着我枕在膝上，指尖温柔描摹着我的眉眼，“说你不仅磨牙，还说梦话。”

我脸烧得发烫，嘟哝道，“……太丢人了，都怪其霍桑落非要听课！”

“你一定梦到了父皇，一直在谢恩。”

我笑道，“还真是，我梦到先帝一句话就让我当上了飞鱼宫的掌事，可不得多谢几次恩。”

“若换作我，”赵泽荫俯身靠近我，“什么官职都不给你，只将你锁在身边，唯我独有。这样你心里便只装得下我，我要让你离了我，就如鱼儿离了水，此生再不能独活。”

“哪怕有一天你会厌弃我？”

赵泽荫低笑出声，“若真有那天，你该好生反省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像玉烟那般？”

“一正，”赵泽荫眸光骤然深沉，“纵使我爱你入骨，你也永远不能凌驾于大梁之上。但是一正，你比我的生命更重要。大梁，皇上，你，然后再是我。”

我怔住了。从未想过赵泽荫他心中竟有次序。思忖良久，我终是摇头，“狡猾。我心里可没有这般先后，别问我哦。”

赵泽荫轻吻我眼睑，臂弯收得更紧，“小气鬼。”

雨势渐大，赵泽荫索性不去宫中了，因瑞亲王还朝让他得以偷闲，只是他晚间要去瑞亲王府饮宴。

雨声淅沥至夜。赵泽荫前脚刚走，徐鸮便回来了。见我正练习缝针，徐鸮默不作声地换了衣裳用饭，良久方道，“刚收到山枝的来信，那帮人已按计划前往麓州。”

“哈哈，钓鱼有意思吧。”

“你呀，将他们耍得团团转。”

从徐鸮身上感受到了湿漉漉的气息，我回眼看看他，问道，“怎么了？你似乎心情不好。”

“青云…他放弃了。”

“因为无镜川的事？”

“青云不认同我的理念，我不再是他的师父了。”

罕见地在徐鸮眼中看到了挫败，甚至隐隐水光，我叹息着净手，为这个颓唐的男人斟了热茶，“阿鸮，不如你收我为徒？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即便我曾想利用你杀人，甚至…舍弃你？”

“与你我无关，我只是认同你对善恶的评判。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我信你倚重你，并非因私交。”

“玥儿…我会犯错，亦有邪念。”

“告诉你个秘密罢。”我望着轻颤的灯花，“来证明这世上本就无纯粹之人。”

听我讲述如何处置欲害明途的李嬷嬷后，徐鸮沉默良久，忽然笑出声，“若你手中有刀，定会选更利落的方式。”

“是。即便师父为此与我断绝关系，即便我跪求多日…我却从未觉得自己有错。师父也明白，所以再不肯传我医术。”

徐鸮闻言，眼眸轻轻颤动，“玥儿……”

“世上没有纯粹的人，何必执念？青云还小，不懂今日之善可能会成为明日刺向自己的刀。即便那三日断魂丸…不过是颗山楂丸。你伤心，更多是因青云未能全然信任我们，对么？”

徐鸮慨然长叹，“罢了，由他去吧。”

我轻拍徐鸮肩头，与他静坐在这沉寂的春夜里。檐外雨声绵密，仿佛要将所有未尽之言都浸透在潮湿的黑暗中。

又是一年三月初六，并未下雨，天放晴，花盛开。

这天一早，我随赵泽荫一同进宫去，因后天要在露水山下御花园中迎花神娘娘，一切都在加紧布置准备。我在路上抱怨都怪其霍桑落，为他一人，倒累得阖宫上下忙乱。

赵泽荫似有心事般，只是嗯了一声。

有段时间没有见，明途怨气很大，不开心三个字写在脸上。倒是偶遇了纯嫔、安嫔与舒妃令我欣喜，我便照例先将她们从头到脚夸了个遍。就连纯嫔都说，看来我这半年闭门思过苦练内功，嘴皮子越来越溜。

说起卑陆王，纯嫔好奇道，“原以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未料这般年轻。”

我掩嘴笑道，“总会变成老头子。”

“一正，”安嫔轻扯我衣袖，“听闻卑陆乃不毛之地，那王主当真……食人否？”调养两年，昔日怯弱的安若佳面色红润许多，性子也开朗了。

我将西域见闻娓娓道来，引得她们美目流转，连连追问。又提及去年圣驾南巡，舒妃叹道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种花，那么热闹的城。众人闻之，皆露向往之色。

闲谈许久方散。待众人离去，我才得空与明途独处。他清减不少，腕骨竟只比我略粗几分，“她们都很喜爱你。”

“比起我，各位娘娘更喜欢你。”

明途慵倚软榻，银线暗纹的绒毯流水般覆在他膝头。他望着笼中欢鸣的雀鸟，轻声道，“待事了，会许她们自由。”

“相信赵泽荫能办妥。”

明途转眸望来，眼似清泉却无波，“与卑陆王周旋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