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记性也很好，寻常书卷过目便能记个七七八八。我却不成，连将一本满纸墨字的书读完都颇为艰难。”

“人各有所长，黄大人不必自谦。”

“今夜你也要随吉原大师同去？”

“是。他虽与先师理念相左，私交却笃，对贫僧也颇为照顾。”

我轻叹一声，沉默片刻道，“那便祝大师此行一切顺遂。”

眼底除却原有的冷寂，更添了几分决绝。自知晓真相那日起，悟证仿佛走上了一条与佛门愈发背离的路。我不由想起他曾经讲述的故事，忽然明白了那份执念的根源。

其霍桑落与慧空师父谈了许久，眉间郁色却未见消减。他随我在寺中漫步，目光掠过雨中繁花，却无半分流连，“我已废黜了圣女之制。”

“……挺好，不必再借聆听神谕之名行龌龊之事。”

“你怕是唯一赞同此举之人。”指尖轻抚栏杆上积聚的雨珠，其霍桑落低声道，“即便是我阿爹，也极力反对。”

“你既已是卑陆王主，见识胸襟远胜众人，何必在意他们反对？”我伸手承接着檐角滴落的雨水，“不过高处不胜寒，你得习惯。”

“能得黄大人夸赞，当真令人欣喜。”

“总要将你哄高兴了，才好套些情报不是？”

“赵泽荫既已表明了态度，你还犹豫什么？”

我看着脚上浸透雨水的布鞋，轻笑，“比起主动献媚，待价而沽才更能抬高价码。”

“……你究竟想要什么，又想要多少？”

辫子上落了雨，湿漉漉地耷拉在我耳边，“春雨如酥，草色朦胧，今天想吃艾草粑粑，你若问我要吃几个——自然是吃饱为止。”

扶额一笑，其霍桑落说道，“你还真是好养活。”

碧空寺畔的茶肆正好售卖艾草粑粑，佐一壶热茶，听段说书，在这春阴时节倒也惬意。一盘五个粑粑，其霍桑落只尝了一个，便全神贯注听着说书人讲述异域传奇，还不时向我询问那些陌生地名。正听到精彩处，多日未见的乐正玄知匆匆而至，俯身在其霍桑落耳畔低语。

我连忙热情地招呼乐正玄知坐下吃会儿点心，看得出他在雨中疾走，衣服湿了一些，心知正是打探消息的良机。

得其霍桑落颔首，乐正玄知坦然落座，要了一碟油润咸香的肉馅粑粑。他慢条斯理地用着点心，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身上，半晌道，“想吃直说便是。”

“我素来只爱甜食，从不碰这些带馅的。”我故作迟疑地凑近，“不过见你吃得香……分我尝尝？”

乐正玄知懒得与我多言般，径自夹了块粑粑放入我碟中。才尝一口我便放下竹箸——果然不合口味。

“为何不食带肉馅之物？”其霍桑落忽然发问。

对于其霍桑落的问题，我倒也没有回避。小时候妈妈下班晚，我写完作业常去邻家徐奶奶处看电视消遣。有回她正在看《大案实录》，其中凶犯将人剁馅包成饺子，自打那之后我就不吃有肉馅儿的东西，便是后来与明途同吃包子，我也只负责吃包子皮。

“你若去过鹿城，多见几回这般景象也就惯了。”乐正玄知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在那里，不吃人就要被人吃。”

鹿城？我依稀记起祝山枝曾提过这个边陲小国的旧事——国主疯癫，城池被卑陆封锁，最终酿成人间惨剧。初闻时已觉离奇，此刻再听更觉荒诞。我转向其霍桑落道，“你既是当事者代表，且说说这事有几分真，几分假？”

显然不愿多谈，其霍桑落指尖轻叩茶盏，目光飘向雨幕深处，还是慢慢说起了有关鹿城的故事。

鹿城覆灭之事发生在天承四年，恰好是大梁发生珠王之乱前一年。

这本是卑陆属国，兵微将寡，国君昏聩。谁知这昏君突然举兵犯境，致卑陆边境数百百姓殒命。

后卑陆派出两个骑兵营共三千人准备去剿灭鹿城，结果鹿城却先一步乱了。难以想象，那隐藏在西部腹地中的城池竟在数天之间沦为了人间炼狱。

城门紧闭，百姓奔逃，军士当街屠戮活人分食。黄沙蔽日，狂风哀嚎，如在地狱。

卑陆军找到鹿城王主时，这个疯王已被劈开了正脸、贯穿了心脏，那之后鹿城理所当然并入了卑陆国土，彻底湮灭在历史中。

“……为什么是正脸？”

“你的关注点怎么在这里。”其霍桑落有些无语，“有何区别？”

我转问道，“你说呢三等将军？”

乐正玄知轻笑着叩响桌案，“确实蹊跷，倒像刻意毁容灭相。”

我突然来了兴致，轻轻拍着桌子说道，“若这是话本，该添些曲折——譬如那国主早被偷梁换柱，这一切不过是谁设下的局...”

乐正玄知垂眸，那没有烧伤的右眼微微颤动，一言不发。

“那幕后之人无面无相，在他眼中，世人不过会行走的肉块，正是绝佳的试验品。”

“打住。”其霍桑落抬手制止了我的胡编乱造，“越说越离经叛道。看你这般精神，午膳倒是省了。”

这时，乐正玄知含笑起身，“国主，臣先告退。”

眼见又错失打探的良机，我懊恼地灌了口凉茶，“走吧走吧，日日陪你闲逛，半点好处没捞着。”

其霍桑落望着乐正玄知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轻叹，“别抱怨。玄知正在追查那些逆贼的踪迹，尽力不给你的陛下添麻烦，仅此而已。”

“哦？”我挑眉揶揄道，“看来您这位王主，人缘不怎么样。”

“彼此彼此，黄大人。”

午膳时分，这抠门的卑陆王竟真不打算给我吃饭，还非要我领他去太学观摩。

今日洪大学士不在，由司业周牧为负责接待。想来我黄一正在锦州城的名声早已传开，周老先生对我格外客气。我让他领着其霍桑落四处参观，自己则兴致缺缺地跟在后面——湿透的鞋袜实在令人懊恼。

我沿着长廊缓步而行，忽见假山后有个蜷缩的身影在雨中瑟瑟发抖。我悄悄绕过去，将纸伞倾覆在那人头顶，这才看清竟是鹿思永蹲在地上，用衣袍为一只浑身湿透的小奶猫遮挡风雨。

鹿思永慌忙起身作揖，“见过小姐，多谢日前出手相助。”

见他右肩微塌，脸上带着淤青，衣袖拭去雨水时眼神不停闪躲，我蹙眉问道，“受伤了？何人动的手？”

“多谢关心，学生没事。”

我俯身拎起那只喵喵叫的小猫，“光遮雨有何用？不打算带回去养着？”

“学规严禁饲宠…”鹿思永声音渐低，“学生养不活它，只能任其自生自灭。”

“倒有几分善心，却不够果决。”我将那在掌心瑟瑟发抖的猫崽递还给鹿思永，“下午可有课？若无要紧事，随我去给这小家伙寻个归宿。”

“稍后还有数术课。”鹿思永为难地望着我，“这猫…能否暂托小姐照看？”

于是，这团湿漉漉的小生命又回到我手中。待寻到其霍桑落时，他正与周司业站在廊下说话，见我捧着不停叫唤的猫崽，一时愕然。

“不如你带回去养？”我顺势将猫塞进其霍桑落怀里。

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团温热又脆弱的小生命，其霍桑落无奈道，“不过两刻钟工夫，你竟能捡只野猫！尽找事！”

不过一会儿司业跑过来禀报，已经知会了夫子，一会儿请其霍桑落前去听讲。我大吃一惊，拉住其霍桑落的袖子问，“你没事吧，大好春光你竟要读书听课？！那我可否回家睡大觉了。”

其霍桑落瞪我一眼，先向周司业还礼，转而对我低声道，“整日就知道吃睡，也不怕圆成团子。”

“哼，不劳你费心！”我转身欲走。

“站住。”其霍桑落猛地攥住我手腕，又像触及烫手山芋般迅速松开，压低嗓音，“接应使岂能擅离？这是礼数。”

“那你再给我点甜头作补偿呗。”

其霍桑落闭目轻叹，忽然凑近我耳语，“听说赵泽荫的舅父向柏不日将至锦州。”